会议结束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徐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路灯。他想起了张德明，想起了那块碎布，想起了那本《阴司职官考略》上歪歪扭扭的注释。一个跑江湖的老头，替林御史跑了十年腿，最后死在自己家里，尸体被拉来拉去，魂魄被不知名的鬼差带走。
而他自己，也是林御史收的鬼差。
他会是下一个张德明吗？
蓝若兮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头儿，想什么呢？”
徐东接过茶，没说话。
蓝若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轻声说：“你在想张德明，也在想自己，对不对？”
徐东看了她一眼。
蓝若兮说：“我懂。如果张德明是林御史的探子，那你算什么？升级版？还是备胎？”
徐东苦笑了一下：“你这比喻……”
“糙了点，但意思对。”蓝若兮也笑了，“不过头儿，你和张德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我们。”蓝若兮说，“张德明只有一个人，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你不一样，你有九叔，有武岩，有艾琳娜，还有我。林御史想动你，得先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徐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蓝若兮说得对。但心里的那根刺，没那么容易拔掉。
陈九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本《阴司职官考略》。他把书往桌上一放，指着其中一页说：“我又看了一遍这本书，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众人围过来。
陈九指着那页上的几行小字：“这是张德明自己写的注释。你们看这里——‘城东老庙，衣冠所在，见之当慎’。”
“城东老庙？”武岩挠头，“什么庙？”
陈九说：“城东有座废弃多年的老城隍庙，你们知道吗？”
艾琳娜打开电脑，调出地图：“城东……确实有一个标记，叫‘城隍庙遗址’。在殡仪馆再往东两三公里的地方，很偏僻。”
徐东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
城东。又是城东。
那个神秘电话的信号源在城东。路灯下的人影消失在城东。殡仪馆在城东。现在这座老城隍庙，也在城东。
陈九说：“如果那块碎布真的是从神像身上撕下来的，那源头很可能就在那里。”
徐东当机立断：“明天一早，去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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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调查科的车就出发了。
这一次开得更远。过了殡仪馆，柏油路就变成了石子路，又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荒地长满了枯草，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枝丫扭曲，像挣扎的手。
开了将近二十分钟，远远能看见一座破败的建筑。
城隍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个空壳子。围墙塌了一半，缺口处堆着碎砖烂瓦。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两根歪斜的石柱，柱子上还能隐约看见对联的痕迹，但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平。正殿还在，但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瓦片散落一地，踩上去咔嚓作响。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风一吹，簌簌地响。
武岩踩在杂草里，嘟囔道：“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搭景。”
蓝若兮没接话，她站在院子中央，闭着眼感应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放出几只蛊虫，让它们先进去探路。
那些虫子振翅飞起，消失在正殿的黑暗里。
过了几秒，蓝若兮眉头一皱。
“怎么了？”陈九问。
“它们……”蓝若兮顿了顿，“它们好像很兴奋。这地方有东西。”
几个人走进正殿。
殿里比外面更破。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神像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了头，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供桌早被砸烂，香炉倒在地上，长满了青苔。
但有一尊神像，保存得相对完好。
那是城隍爷的主像，端坐在正中央。虽然身上落满了灰，虽然手臂上有几道裂痕，但整体还算完整。他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威严，哪怕在这破败的环境里，依然让人觉得不可冒犯。
他身上披着一件暗色的官袍。
那袍子已经褪色发白，落满灰尘，边缘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宽大的袖口，繁复的纹路，腰间的玉带。
陈九盯着那件官袍，缓缓说：“阴司官袍。”
蓝若兮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件袍子。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又让蛊虫爬上去试了试。那些虫子刚碰到袍子，就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躲回她的手镯里。
“有阴气。”蓝若兮说，“很重。”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袍子的下摆处。
那里有一块缺失——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撕扯下来的。
徐东从兜里掏出那块碎布，走上前去，对准那个缺口。
严丝合缝。
武岩倒吸一口凉气：“张德明那老头，真的从神像身上撕布？”
陈九摇头：“不是他撕的。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那是谁？”
陈九看着那块缺口，缓缓说：“给他布的人。”
蓝若兮眼睛一亮：“林御史？”
陈九没回答，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林御史来过这里，从神像身上撕下一块布，交给了张德明。为什么？是信物？是某种仪式？还是别的什么？
艾琳娜端着设备在殿里扫描。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据，她盯着那些波形，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有能量残留。”她说，“不止一处。神像周围都有，很微弱，但很密集。”
蓝若兮放出更多蛊虫，让它们在殿里四处搜寻。那些虫子飞过每一尊神像，爬过每一道裂缝，钻进每一个角落。
过了十几分钟，几只蛊虫停在城隍爷神像的底座前，不肯离开。
蓝若兮走过去，蹲下查看。底座是用青石砌的，看起来严丝合缝，但仔细看，能发现其中一块石板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推开过。
“这里有暗格。”她说。
武岩凑过来，试着推了推那块石板。石板纹丝不动。他加了把劲，还是不动。
“卡住了。”他说，“得找东西撬。”
艾琳娜从背包里拿出一根撬棍。武岩接过来，插进石板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石板发出“嘎吱”一声响，松动了。武岩又撬了几下，终于把石板挪开。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大约半米见方，深不见底。
蓝若兮放出几只蛊虫进去探路。过了几分钟，虫子爬回来，在她手心里转了几圈。
“里面没危险。”她说，“有东西。”
武岩伸手进去掏了掏。洞口不大，他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才摸到一个油纸包裹。他把包裹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信。
册子的封面没有字，翻开一看，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浸过，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和张德明那本《阴司职官考略》上的注释一模一样。
信是写给“有缘人”的。落款是张德明。
蓝若兮展开信，轻声念道：
“如果你能找到这封信，那我应该已经死了。有些事，我必须说出来。”
“十年前，我被一个‘大人物’找上。他说他是阴司的官员，需要在阳间有个帮手。他给我钱，给我东西，教我认那些符，教我背那些规矩。我以为自己走了大运。”
“但后来我发现，他不是真的想帮我。他只是需要一条狗。一条会跑腿、会闭嘴、关键时候可以扔出去的狗。”
“我开始害怕。但我已经陷进去了。我知道他太多事，他不可能放我走。我只能想办法自保。”
“我开始留证据。他让我办的事，我偷偷记下来。他给我的东西，我藏起来。这本册子里，是他十年间让我办的所有事——包括和某些人的交易，包括他私吞的东西，包括他让我监视的那些人，包括……他亲手杀过的人。”
蓝若兮的声音顿了顿。
信上写的“他亲手杀过的人”——那是阴司官员的大忌。阴司之人不能直接插手阳间的事，更不能杀人。如果这是真的，林御史犯的是死罪。
她继续念：
“我知道他迟早会发现。但我没别的办法。我只能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城隍庙，他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会在这尊神像前站很久。他说这是他‘在阳间的眼线’。也许他最想不到，我会把东西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你能找到这里，求你……别让他逍遥法外。”
信的末尾，日期是三个月前。
屋里一片死寂。
武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蓝若兮放下信，翻开那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她快速浏览着。
第一页，十年前，林御史第一次找上张德明，让他帮忙调查某个人的底细。
第五页，八年前，林御史让张德明去某个地方取一件东西，并交给另一个人。那人叫什么？字迹太潦草，看不清。
第十七页，五年前，林御史让张德明跟踪一个道士，记录他每天的行踪。那道人的描述，有点像陈九。
第三十二页，记的是一年前的事。
上面写着：
“林大人让我物色一个新的帮手。他说我老了，跑不动了，该换人了。他看中了一个叫徐东的人，让我去查他的底细。”
她递给徐东，徐东看着上面的文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我查了徐东。普通刑警，有点本事，但没什么背景。林大人说，这种人最好用——有潜力，又没靠山，用顺手了就是一把好刀。”
“我不知道该替徐东高兴还是悲哀。被林大人看上，是福是祸，只有天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蓝若兮抬起头，看了徐东一眼。
徐东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翻。
再往后翻，有些事他们认识——“不朽骨身”，比如“蛟尸龙力”。林御史在这些事件中都扮演了某种角色，有的是提供情报，有的是暗中阻挠，有的是坐收渔利。
还有一些，他们从未听说过。阴司内部的交易，其他鬼差的把柄，甚至还有几个名字后面打着问号，旁边写着“已死”。
陈九轻声说：“张德明这十年，不是在跑腿，是在给林御史记黑账。一本要命的黑账。”
徐东盯着那本册子，忽然问：“为什么是三个月？”
蓝若兮愣了一下。
徐东说：“信上的落款时间是三个月之前，之前的十年林御史都不在乎，但为什么这几天他却急了，不顾一切的灭了张德明的口。为什么？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陈九想了想：“三个月前……咱们在干什么？”
艾琳娜调出日历：“三个月前，咱们在处理一个皮影戏的案子。跟阴司没关系。”
蓝若兮说：“那会不会是阴司内部的事？比如林御史的上司发现了什么？”
“有可能。”陈九说，“也可能是他在这三个月里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怕被张德明记下来。”
武岩挠头：“那咱们怎么知道是什么事？”
没有人能回答。
徐东把那本册子收好，又看了看那个暗格。暗格里还有别的痕迹，像是曾经放过其他东西，但被拿走了。
“少了东西。”他说。
蓝若兮凑过来看：“对。这里应该还有别的。”
艾琳娜蹲下，用设备扫描暗格内部。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她放大仔细看：“有能量残留，很新鲜，不超过三天。”
三天——正好是他们接到张德明案子的时候。
陈九脸色一变：“有人来过。在我们之前。”
“谁？”
“那个鬼差。”陈九说，“来拘魂的那个。他发现了这个暗格，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蓝若兮问：“那他为什么不把册子和信也拿走？”
陈九想了想：“也许他来不及。也许他只想拿能证明林御史罪证的东西，不想多生事端。也许——”
他顿了顿，看向那本册子：“也许他觉得，这东西留在我们手里更有用。”
徐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鬼差现在在哪？”
没有人能回答。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那个鬼差，一定还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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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隍庙出来，已经是中午。
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但走出那座破庙的时候，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灰扑扑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破败的门窗像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离开。
武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地方，以后打死我也不来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蓝若兮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和信上的内容对照。陈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荒地发呆。艾琳娜在整理设备里的数据，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徐东坐在后座，手按在胸口。鬼差烙印微微发凉，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
他在想张德明。
一个跑江湖的老头，替林御史跑了十年腿，记了十年黑账。他明知道自己会被发现，明知道活不长，还是把这些东西藏了起来。藏在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他在想那封信上写的“三个月”。
三个月间发生了什么？什么事让林御史“急了”？什么事让他不惜亲手杀人灭口？
他又想起了那个无名鬼差。
那个来拘魂的鬼差，在张德明的魂魄里发现了什么？在暗格里拿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背叛林御史？
徐东忽然开口：“你们说，那个鬼差手里，会不会也有证据？”
蓝若兮抬起头：“您是指……”
“张德明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些。”徐东说，“暗格里少了东西。如果那个鬼差拿走了，那他手里就有林御史的把柄。”
陈九点头：“有可能。而且他既然敢拿，就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背叛了。”
武岩问：“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咱们？”
“不敢。”陈九说，“他怕咱们是林御史的人，怕咱们反过来对付他。他只能用那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打电话、现身、留线索。他在试探咱们。”
蓝若兮若有所思：“所以他才会附在尸体上，故意让监控拍到。他是在告诉咱们，他知道什么，但他不能说。”
徐东点了点头。
那个鬼差，手里一定还有东西。
而他现在，一定也在某处看着他们。
车开进市区，已经是下午两点。
调查科的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远处，城东的方向，那团乌云越积越厚。
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