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刚蒙蒙亮。
调查科的车驶出城区，往东郊开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又变成了农田和荒地。开了二十多分钟，远远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
城东殡仪馆。
大门是铁栅栏做的，锈迹斑斑。门口停着几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殡仪馆的名字。往里看，能看见几栋低矮的建筑，最高的是烟囱，笔直地戳向天空，此刻没有冒烟。
负责人老周早早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秃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焦虑。看见调查科的车，他小跑着迎上来。
“徐队！您可来了！”他双手握住徐东的手，用力摇了摇，“我们这出怪事了！丢了具尸体，要真闹大了，我这工作可保不住了！”
徐东抽回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六点，我们的人去清点的时候。”老周跟在旁边，小碎步倒腾得飞快，“昨晚十一点我还查过，都在。今早就少了一具。”
“丢的是谁？”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叫周俊 ，六十三岁，送来三四天了，他闺女在国外，打算等她回来再火化。家属联系方式在这儿。”
蓝若兮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这人什么情况？怎么死的？”
“心梗，在家猝死的。”老周说，“家属送来的，手续齐全，死亡证明都有。本来说好今天就要火化，结果……唉！”
陈九在旁边听着，忽然问：“监控查了吗？”
老周脸色一变，声音都低了几度：“查了……查出来点怪事。”
“什么怪事？”
老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尸体……自己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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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里，保安把录像调了出来。
画面是停尸间走廊的监控，时间是凌晨一点多。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一排排紧闭的房门。
然后，一扇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他穿着殡仪馆里那种统一的白色病号服，赤着脚，一步一步往前走。动作很僵硬，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确实在走。
武岩盯着屏幕，眼睛瞪得老大：“这……这什么玩意儿？”
画面继续播放。那具尸体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门，消失在画面外。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后面还有……他每天凌晨都会出来，走一圈，天亮前又自己回去了。”
艾琳娜快进录像。凌晨四点，那具尸体又从安全门走回来，回到原来的房间，门关上。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几天了？”徐东问。
老周咽了口唾沫：“从……从两天前开始的。”
蓝若兮回头问徐东：“张德明是不是一开始也是送到这里了？”
老周在旁边听见，插了一句：“那个姓张的老头？对，他先送来的，当天晚上就到了。不过第二天一早就被接走了，说是市局要拉回去做进一步检查。我们当时还纳闷，一个猝死的老头，有啥特殊的。”
徐东点点头，“是的，一开始被当成正常死亡，所里调查确认了非刑事案件，就送到了这里。不过他们在调查报告里提了一句他的身份资料，局里怕有问题，才在第二天给拉回去了。”
老周想了想问徐东：“这事跟这个有关吗？这个尸体也是在第二天开始动的。”
陈九没说话，只是看了徐东一眼。
这事确实蹊跷，但是周馆长在旁边也不能说的太详细，但是他俩在眼神中已经无声的交流了意见，这尸体失踪应该跟张德明有关。
这个细节，现在看格外重要。
因为那天晚上，张德明的尸体在殡仪馆待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艾琳娜把录像又看了一遍，这次是慢放。她盯着屏幕上那具行走的尸体，忽然说：“这不对劲。”
武岩凑过来：“什么不对劲？”
艾琳娜指着画面：“摄像头能拍到他，这不正常。鬼差附身的时候，如果想隐藏，完全可以干扰监控设备，或者让自己从画面里消失。他完全可以让监控就什么也拍不到。”
蓝若兮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的？”
“很有可能。”艾琳娜说，“他不想隐藏，甚至想让别人发现。”
陈九点头：“嚣张，或者……故意留线索。”
徐东盯着屏幕上那具僵硬的尸体。如果这个鬼差是故意的，那他想让谁发现？发现什么？
老周在旁边小声问：“徐队，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闹鬼啊？”
武岩拍了拍他肩膀：“周师傅，这事您就别打听了，交给我们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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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科开始查周俊这个人。
六十三岁，本地人，无业，独居。唯一的女儿长期生活在国外，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人很普通。”艾琳娜翻着资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他死后的尸体还算完整，适合被附身。”
蓝若兮说：“所以鬼差选他，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殡仪馆里只有他这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
“应该是。”陈九说，“鬼差附身，需要刚死不久的、完整的尸体。这几天殡仪馆里刚收的那些，要么是病死的，面目全非；要么是老人，干枯瘦小。只有这个周俊，心梗猝死的，脸上没伤，肢体也健全。”
武岩挠头：“所以那个鬼差就是随便找了个壳子？”
徐东来到一个空着的停尸柜，这里是张德明之前待过的，他把手放在上面用心感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熟悉的是这种气息跟他很像，都是鬼差的气息，陌生的是这股气息他之前从未遇到过，并不是林御史的。他让周馆长先离开，说现在要开始调查，不方便他在场。周馆长也是个聪明人，正巴不得从这破事里脱身呢，连忙点头称是，转身一路小跑离开停尸房。
徐东把众人召集过来，说出了自己的发现，“这里有鬼差来过。但时间很短，可能就是进去待了一会儿。”
陈九问：“能看出是来干什么的吗？”
陈九缓缓说：“我猜测是拘魂。”
屋里安静了一瞬。
武岩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挠挠头，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嘛，死了人鬼差不都得过来拘魂吗？”
陈九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这脑子不用就捐了，哪有到太平间拘魂的，都是在旁边等着，一咽气就给拘了，等到送到太平间，黄花菜都凉了。”
徐东接着说:“所以这很不正常，说明张德明的死的确有蹊跷，我们先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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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调查科会议室，大家把手里的线索汇总，分析每一个细节。
徐东先开口，“我们在张德明的尸体上和冷柜里发现了两个鬼差的气息，一个属于林御史一个属于不知名的鬼差。杀死张德明的很有可能是林御史。”
“有可能。”艾琳娜说，“那个更强的，才是正主。来殡仪馆这个，有可能只是跑腿的。”
蓝若兮若有所思：“跑腿的……如果这个跑腿的只是听命行事，那他为什么要留下痕迹？故意出现在监控视频里。”
陈九笑了：“也许他就是想让咱们发现。”
武岩懵了：“啥？故意让咱们发现？”
“你们想想。”陈九说，“一个鬼差，如果想隐藏行踪，有的是办法。他可以全程保持魂体状态，不靠近任何监控，不动任何东西。可他偏偏留下了痕迹，偏偏被咱们捕捉到了阴气。”
他看着众人：“这说明什么？”
徐东缓缓开口：“说明他不想隐藏。”
“对。”陈九说，“他不想隐藏，甚至想让咱们发现。但他又不敢明着告诉咱们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痕迹，让咱们自己查。”
蓝若兮眼睛一亮：“那个电话！”
陈九点头：“那个电话也是一样。以退为进，让咱们别查，反而会让咱们更想查。”
武岩一拍大腿：“所以那个打电话的，和来殡仪馆这个，是同一个人？”
“很可能。”陈九说，“他既想让咱们查，又不敢暴露自己，只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徐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那个鬼差是谁？他为什么不敢暴露自己？他在怕什么？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怕林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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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艾琳娜在整理数据，蓝若兮在喂蛊虫，武岩难得地没有唠叨。陈九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东坐在椅子上，手按在胸口。鬼差烙印还是那副样子，不疼不痒，只是偶尔发凉。
他在想张德明。
一个跑江湖的老头，住着破旧的房子，以算卦看风水为生。突然有一天，傍上了“大人物”，有钱了，神秘了。然后十年后，他死了，死在自己家里，死因不明。
他的死不明不白，魂魄也被人带走。处理他的人，是鬼差。
堂堂巡察御史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老头感兴趣？
除非——那个老头不是普通老头。
除非——他本就是替鬼差办事的人。
陈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东子，你在想什么？”
徐东没回头，只是说：“在想张德明。”
陈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在想他。一个跑江湖的，从哪学的阴司密文？从哪弄到的阴司官袍碎片？”
蓝若兮接话：“除非有人教他，有人给他。”
“对。”陈九说，“有人在培养他，让他替自己做事。”
武岩忍不住问：“谁？林御史？”
陈九没回答，但那个名字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扎了根。
如果张德明真的是林御史在阳间的“探子”，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张德明家里有阴司密文的册子——那是林御史给他的“教材”。
为什么张德明知道那么多阴司的事——那是林御史教他的。
为什么张德明会死——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为什么会有鬼差来处理他的尸体——那是林御史在善后。
徐东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十年前，林御史开始培养张德明。十年后，张德明死了。而一年前，林御史收了他徐东为鬼差。
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张德明是“初级版”，他是“升级版”？
那他的结局，会不会和张德明一样？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徐东来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电话，想起了路灯下的人影，想起了殡仪馆监控里那团模糊的影子。
那个鬼差，也许和张德明一样，也是一个“探子”。
只不过，张德明被林御史弄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那个鬼差真的想让他们查，那他一定还会留下别的线索。
会在哪？
他抬起头，看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