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琴屿，海风里已经带上了凉意。
调查科的小楼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夹在一排居民楼中间，不显山不露水。门口那棵法桐掉了一半叶子，剩下的一半黄绿参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伙计们，”陈九从书堆里探出头，“晚上吃啥？我请客！涟城那破地方连顿正经饭都没吃上！”
徐东看了他一眼：“你请客？你钱够吗？”
陈九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脸垮了下来：“……当我没说。”
蓝若兮笑了：“得了吧，九叔你请客最后还不是我们掏钱。今晚去我家吧，我亲自做，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若兮万岁！”陈九举手欢呼。
晚饭是四菜一汤，简单但够味。武岩吃了三碗饭，被艾琳娜嘲笑“饿死鬼投胎”。
大家吃饱喝足，众人各自回家休息。徐东开车送陈九，一路上净听陈九吹牛了，徐东只是偶尔插上那么一两句。
车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脸上映出一块模糊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突然，徐东打了一把方向，靠近路边把车停下，只见他呼吸急促脸色惨白，身子几乎趴在了方向盘上，好一会才缓解下来。
他伸手按住胸口，鬼差烙印还在那儿，微微发凉，像一颗长在肉里的痣。
从涟城回来后，这烙印就不太对劲。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烙印深处蠕动，想往外钻，又钻不出来。
陈九说可能是林御史在试图加强控制。蓝若兮说可能是能量残留。武岩说可能是你想多了。
徐东不知道谁对。
他只知道，他对林御史的那点“信任”快要没了。一个会在关键时刻“失踪”的上级，一个只会发模糊警告从不提供实质帮助的“盟友”，一个明知道幽冥会在搞事却始终不出面的巡察御史——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陈九察觉到徐东身上外溢的鬼气，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安神符，轻轻的贴在徐东后背，他知道这是鬼差烙印又在折磨这个可怜人了。
陈九见徐东脸色逐渐恢复，这才开口道：“烙印又发作了？”
徐东点点头:“我怀疑跟林御史有关。”
陈九说：“我也觉得他有问题，至少，他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徐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陈九摇头：“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巡察御史这个级别，在阴司里已经不算小官了。他如果想帮你，有的是办法。他如果不帮你，也有的是理由。可他一直在做的，是给你一点甜头，又让你摸不着头脑。”
他看着徐东的眼睛：“这叫什么？这叫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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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调查科接到了一个案子。
案件是局里转交的，说是有个老头在家里猝死了。
“猝死？”武岩瞪大眼睛，“这事也归咱们管？”
蓝若兮翻着报案记录：“如果只是普通人，当然不归。但死者生前据说是个有点道行的，局里怕牵扯到这方面的内容，下面的搞不定，这才交给咱们。”
陈九凑过来看了一眼：“玄门中人？叫什么？”
蓝若兮看了看记录：“叫张德明，六十七岁，无业。生前住在一处老居民楼里，独居。昨天下午被邻居发现死在家里，死因怀疑是心梗，但是又不确定。”
艾琳娜打开电脑，调出张德明的资料。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有点阴。
“这人有点眼熟。”她放大照片，看了几秒，“好像在哪见过。”
陈九凑过去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是他？”
蓝若兮问：“谁？”
陈九沉默了几秒，说：“张德明，道上人称‘张半仙’，是个跑江湖的。本事不大，但消息灵通。十年前我查一个案子时找过他帮忙。”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他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以为他是在装神弄鬼，现在想想……”
徐东问：“现在想想什么？”
陈九摇头：“不确定。先去看看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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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的太平间在地下二层，冷气开得很足，灯光惨白。陪同的法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看到徐东等人是一脸的兴奋，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能和特别调查科合作办案。
“尸体呢？”徐东问。
刘法医搓着手：“放在三号柜了，听说你们不打算二次尸检了，所以就没化冻。”
蓝若兮走到三号柜前，打开柜门。里面躺着一具尸体，体表覆盖着白霜白霜。她伸手从袖子里放出一只蛊虫。
那虫子很小，通体漆黑，在柜子里爬了一圈，然后飞回蓝若兮手上。它触角颤动，似乎在传递什么信息。
蓝若兮的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徐东问。
蓝若兮说：“尸体上有残留的阴气，不是普通的那种。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陈九眉头一皱：“阴气？还不是普通的阴气？”
“就像鬼差那种，但比普通鬼差重得多。”蓝若兮看着那只蛊虫，“我的虫子对这东西很敏感。它现在很怕。”
徐东走过去，把手按在尸体上。鬼差烙印微微发凉，他也感觉到了那缕残留的气息——冰冷，沉重，带着某种压迫感。
和之前他见过的那些鬼差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九闭上眼感应了一会，缓缓开口：“这股阴气绝不是寻常鬼差的，尸体发现这么长时间了，依然能残留这么多……。”他转头低声对徐东说，“比你身上的强得多，起码得是你领导这个级别的鬼差才能留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九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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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停尸房出来，已经是中午。
徐东决定去张德明家里看看，那里也是发现尸体的第一现场。武岩开车，艾琳娜坐副驾看数据，蓝若兮在后座整理蛊虫样本。徐东和陈九坐在最后排，谁也没说话。
车子驶过一条老街，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生锈。陈九忽然说：“停车。”
武岩一脚刹车，回头看他：“九叔？”
陈九看着窗外。那是一条巷子口，巷子很深，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栋灰扑扑的小楼。
“张德明住的地方，就在里面。”他说。
徐东看了看那条巷子：“进去看看？”
陈九点头。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都有些挤。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积着水，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走到尽头，是一栋五层的老楼，楼梯在室外，铁栏杆锈得不成样子。
张德明住在三楼。
门是锁着的，贴着封条。陈九掏出一根铁丝，三下两下把锁打开。武岩在身后嘀咕：“九叔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陈九没理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破旧，到处堆着杂物。但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这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蓝若兮放出几只蛊虫，让它们在屋里搜寻。艾琳娜端着设备，到处扫描。武岩站在门口放风。
陈九走到书桌前，桌上堆着一摞旧书，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他翻了翻，忽然停住了。
“东子，过来看。”
徐东走过去。陈九指着其中一页笔记，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这个符号……”陈九的声音有些凝重，“是阴司的密文。专门用于鬼差的内部通信。”
徐东看着那符号，鬼差烙印忽然剧烈一烫。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
陈九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问：“怎么了？”
徐东沉默了几秒，说：“这符号……我在烙印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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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德明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车子往回开，一路没人说话。
回到调查科，蓝若兮把蛊虫样本送去分析，艾琳娜导出数据开始比对，武岩去泡面。陈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页笔记发呆。
徐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在想那缕阴气。那带着官威的、巡察御史级别的阴气。它出现在张德明的尸体上，出现在太平间的柜子里，出现在一个跑江湖的老头家里。
为什么？
林御史为什么要对一个普通的老头下手？
还是说，张德明根本不普通？
他想起张德明那张照片，那阴鸷的眼神，那瘦削的脸。一个跑江湖的老头，住着破旧的房子，却知道阴司的密文？却在十年前对陈九说过“知道得越少越好”？
艾琳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头儿，数据比对出来了。”
徐东转过身。
艾琳娜指着屏幕：“那缕阴气的能量特征，和咱们之前记录的林御史的阴气特征，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八。”
屋里安静下来。
武岩端着泡面，筷子悬在半空。蓝若兮抬起头，眼神复杂。陈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页笔记。
徐东站在窗边，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深的阴影。
百分之九十八。
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按了按胸口，那道鬼差烙印还在散发着微微的寒意，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窗外，路灯下走过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影子一晃，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