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在车上缓了好一会儿。
车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烟花时不时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开在天上,又慢慢落下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他拿出手机,翻到家里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儿子!”
他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妈看了,你唱得太好了!你爸都哭了!”
许诺愣了一下,
“我爸哭了?”
他妈说,
“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从来没见他哭成这样。”
他爸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远远的,有点闷,
“谁哭了?我没哭。”
他妈笑了,
“你没哭,你眼睛红什么?”
他爸不说话了。
许诺笑了,眼眶有点热。
“妈,家里人多吗?”
他问。
他妈说,
“多,你大伯、二伯、几个堂妹、几个姨和姨夫,还有几个表妹,坐了一屋子。本来人还更多的,坐不开,下午待了一下午,晚上就都回去了。”
许诺听着,心里很暖。
“妈,过年好。”
许诺说。
他妈说,
“过年好,儿子。”
挂了电话,许诺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
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眶有点热,但没哭,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杨雪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车停在公司门口。
许诺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快步往里走。
推开那扇大铁门,热气扑面而来,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杨倩、袁泉、程维、苏畅、余楚媛、张宇、张锐、杨浩涌、林晚晚、张靓颖、安以轩,还有十几个在公司值班的,整整坐了三大桌子。
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肥牛、百叶、白菜、粉丝、冻豆腐,摆了一桌又一桌。
一个电视被搬了过来,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还在放着春晚的节目,声音不大,但画面很亮。
许诺一进门,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然后掌声响起来,笑声、喊声、口哨声混在一起。
“许总回来了!”
“许总,你太牛了!”
“少年中国说,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许总,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我妈说你是她新偶像!”
许诺笑着,一一点头回应,走到主桌坐下。
杨雪坐在了他旁边。
年夜饭很热闹。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聊春晚,聊许诺的表演,聊公司的事,聊明年的事。
有人问许诺紧不紧张,许诺说紧张,腿都在抖。
有人问他在台上看到什么了,许诺说什么都没看到,光太亮了。
有人问他明年还上不上春晚,许诺说那得看导演组。
大家笑了。
吃到后半场,酒喝了不少,气氛越来越热闹。
有人开始起哄,
“许总,唱一个!”
接着更多的人加入,
“唱一个!唱一个!”
程维站起来,
“我去拿吉他!”
苏畅也站起来,
“我去拿摄像机!”
许诺喝了不少酒,脸有点红,兴致也上来了。
他站起来,接过程维递来的吉他,调了调弦,扫了一圈。
“今天给大家唱首新歌。”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许诺加重了语气说,
“我们校内网的战歌。”
苏畅在后面举着摄像机,镜头对着他。
许诺看着这一群陪他从开始打拼起来的人热血开始上涌。
“你们知道吗?”
他开口了,
“两个月前,校内网上线的时候,只有三个人。我、杨雪、杨倩。我们在那个破小区里,连个办公室都没有。”
“现在,我们有两千万用户,两千万个活生生的人,在上面写日志、传照片、偷菜、听歌、充值!他们不是过客,是居民!校内网就是他们的家!”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被那些红砖墙和钢架托着,在那些天窗下面穿梭,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震得他们头皮发麻。
“有人问我,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凭什么?凭什么是你?”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狂妄,但更多的是滚烫的自信,
“现在我告诉他们,凭什么?凭我敢想,凭我敢干,凭我他妈的不信命!”
他拿起吉他,猛地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尖锐的轰鸣,像是在咆哮。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震得坐直了身体。
他的声音低下来,但低不是软,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追梦赤子心。你们每个人,都有赤子之心。你们放弃了大公司的高薪,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放弃了安稳的日子,跟着我,一个十六岁的小孩,从零开始。你们不是疯子,你们是英雄!”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重重地扫了一下,然后开始唱。
不是那种温柔的唱法,是吼,是咆哮,是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热血、所有的疯狂全都灌进歌词里。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他的声音沙哑了,但更有力量,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磨出了火星。
“我想在那里最高的山峰矗立,不在乎它是不是悬崖峭壁——”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杨倩、袁泉、程维、苏畅、余楚媛、张宇、张锐、杨浩涌、林晚晚、张靓颖、安以轩,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员工,一张一张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都在看着他。
“用力活着用力爱哪怕肝脑涂地,不求任何人满意只要对得起自己,关于理想我从来没选择放弃,即使在灰头土脸的日子里——”
他的声音慢慢升高了,情绪上来了。
他想起在那个小区居民楼里,三个人,一台电脑,一个服务器。
没有人相信他们能做成,没有人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改变什么。
他们不相信,但他信,杨雪信,杨倩信。
“也许我没有天分,但我有梦的天真,我将会去证明用我的一生——”
他想起杨雪说“钱我还有,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想起杨倩说“我辞职了,给你当经纪人”。
他想起苏畅第一次来公司,站在工位前,说“你这个饼画得太大了吧”,但还是留下来了。
“也许我手比较笨,但我愿不停探寻,付出所有的青春不留遗憾——”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忙到凌晨的夜,那些吃了一半就凉了的盒饭,那些服务器告警的声音。
他想起陈一舟的质疑、嘲笑、冷眼,想起那些相信他的人,想起那些陪他一路走过来的人。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
许诺吼的有点破音,但就是这破音,让这一群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张靓颖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许诺。
她想起自己在酒吧唱歌的那些日子,一天八十块,唱到嗓子哑了,客人还要她唱。
她想起许诺给她写的那首歌,《如果爱下去》,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女孩,值得最好的”。
她终于从烂泥里爬出来了,不是因为有钱了,是因为有人觉得她配最好的。
“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有一天会再发芽——”
安以轩端着酒杯,忘了喝。
她刚来北京不久,对这里还不熟,对这些人还不熟,对许诺也不熟。
但她坐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厂房里,听着这首歌,看着那些笑着的、哭着的、激动着的面孔,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
这个地方,这些人,这个少年,值得她来。
“未来迷人绚烂总在向我召唤,哪怕只有痛苦作伴也要勇往直前,我想在那里最蓝的大海扬帆,绝不管自己能不能回还——”
张锐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许诺。
他在摩根士丹利待了大半年,见过无数创业者,听过无数豪言壮语。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十六岁,站在春晚的舞台上,唱完《少年中国说》,回到公司,给员工唱《追梦赤子心》。
他不是在画饼,他是真的在追梦。
“失败后郁郁寡欢,那是懦夫的表现,只要一息尚存请握紧双拳,在天色破晓之前,我们要更加勇敢,等待日出时最耀眼的瞬间——”
杨浩涌的手攥成了拳。
年后他就要出发了,去美国,去开拓海外市场。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困难,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听到这首歌,他忽然不怕了。
他不是懦夫,追梦赤子心,他也有。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
袁泉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从清华出来的时候,导师让他留校,说“你的学术前途很好,不要浪费了”。
他选择了校内网,选择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很多人不理解,觉得他疯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这首歌,觉得自己没有选错。
“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为了心中的美好,不妥协直到变老——”
最后一个音落下,吉他弦还在微微颤动。
程维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许诺,
“许总,我这条命是你的!”
许诺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松开。”
程维松开,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袁泉也走过来,伸出手,
“许总,谢谢你。”
许诺跟他握了握,
“谢什么,一起干。”
袁泉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松开了。
苏畅放下摄像机,走过来,看着许诺,
“你刚才那段,我录下来了。”
许诺笑了,
“录下来干嘛?”
苏畅说,
“放到校内网上,给新员工看,让他们知道,校内网是怎么来的。”
许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杨雪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动。
她看着许诺被一群人围着,有人拥抱他,有人跟他握手,有人拍他的肩膀。
她想起他刚才唱“向前跑”的时候,声音破了,但更有力量。
她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她刚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他长大了,长得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许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杨雪面前,伸出手,
“杨雪,谢谢你。”
杨雪看着他,没有握他的手,站起来,抱住了他。
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又平了。
她在耳边说,
“你刚才唱得真好。”
许诺说,
“谢谢。”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继续跑。”
许诺笑了,
“嗯,继续跑。”
他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举起杯子,
“来,为校内网,干一杯!”
“干杯!”
几十只杯子再次碰在一起,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要把这个除夕夜彻底点燃。
许诺把杯子里的酒喝干,辣得他眯起眼睛,但心里是热的,滚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