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畅下楼的时候，餐厅里空荡荡的。
厨房没有锅铲声，客厅的电视没开，餐桌上摆着粥、煎蛋、一碟小咸菜，碗筷已经放好了，但人不在。
她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候，她妈应该在厨房忙活，她爸应该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
今天都不在。
她听见书房有动静，走过去，门虚掩着，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段音乐——前奏很轻，钢琴声，然后是她的声音。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她愣住了。
这是她昨晚在公司唱的那首《勇气》，她爸不知道怎么找到的，还放出来听。
她推开门。
她爸和她妈坐在电脑前面，两个人凑得很近，盯着屏幕，表情很认真。
屏幕上是校内网的页面，正在播放她唱歌的那个视频，进度条走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发烫。
她妈先看见她，转过头，笑了一下，
“起来了？快去吃饭，早饭做好了，吃完放那，我收拾。”
苏畅张了张嘴，
“你们不吃吗？”
她妈说，
“一会儿就去吃，我的菜快熟了，收了菜再去吃，别让人再给我偷了。”
苏畅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会有校内网的账号？”
她妈眼睛没离开屏幕，
“昨天晚上注册的，用的你爸的单位邮箱。你别说，这个偷菜游戏还挺好玩，我昨天晚上种了好几排白萝卜，今天早上就能收了。”
苏畅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爸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我也去吃饭，一会儿还要上班。”
他走过苏畅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下楼了。
她妈还坐在电脑前面，等着进度条走完，苏畅看着她妈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转身下楼了。
到公司的时候，苏畅总觉得别人看她的眼光不对劲。
前台的小姑娘冲她笑了笑，她觉得那笑里有别的意思。
技术部的小王跟她打招呼，她觉得那声“苏经理”叫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市场部的小李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她觉得那一眼里有很多内容。
她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可总觉得脸上热热的，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她加快脚步，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深呼吸了一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许诺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
他走到她工位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昨天下午来找你，你没在。”
苏畅抬起头看着他，心跳快了一点，
“有事？”
许诺说，
“你以前说的那个三十万一亩的海淀的地，你还能再问问不？”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思，像是在求人办事。
苏畅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他平时在公司里是老板，开会的时候坐在主位，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听着，安排工作的时候没人敢说不。
现在他坐在这里，带着点讨好的语气问她能不能帮忙问问那块地，像个小孩在跟大人要糖吃。
她感觉自己脸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我帮你问问。”
许诺笑了，
“谢谢畅姐。”
苏畅瞪了他一眼，
“不许这么叫。”
许诺说，
“那怎么叫？”
苏畅想了想，
“就叫苏畅。”
许诺说，
“好，苏畅。”
他站起来，走了。
苏畅坐在工位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跳还是有点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她爸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苏部长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畅畅。
他放下笔，接起来。
女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急切，
“爸，你上次说的海淀那块地，还能再问问吗？”
苏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你们公司要？”
苏畅说，
“嗯，许总想了解一下。”
苏部长没说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既然不是在谈恋爱，自己女儿还这么帮他，为了他的事一次又一次地来找自己。
他应了一声，
“我问问，回头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座机，拨了张区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张区长声音洪亮，带着那种常年开会练出来的中气，
“苏部长，有什么指示？”
苏部长笑了，
“老张，别客气。我有个事想问你，海淀北那块地，政策是怎么定的？”
张区长说，
“那块地是科技园区的地，限制地价，就是为了吸引科技企业入驻。怎么了，你有朋友想要？”
苏部长顿了一下，
“有个公司，叫诺言文化传媒，做互联网的，想了解一下。”
张区长想了想，
“诺言文化传媒？没听说过。”
苏部长说，
“就是校内网那个公司，用户一千三百多万，发展挺快。”
张区长那边安静了一下，大概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校内网？我知道，我儿子在用，天天在上面偷菜。这个公司是海淀的？”
苏部长说，
“在798，朝阳那边。”
张区长笑了，
“那他们来海淀，我们欢迎啊。这种互联网企业，我们不仅能把地价再往下降降，还会给予税收优惠。苏部长，你让他们来找我，我安排人对接。”
苏部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帮了忙，女儿又不是在谈恋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帮谁。
他说，
“行，我打电话让他们明天去找你。”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北京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苏畅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合同。
她爸说，
“问好了，地价还能再便宜，还有税收优惠。你让那个许总明天去找张区长，我把他电话发给你。”
苏畅心里一喜，
“谢谢爸！”
她爸沉默了一下，
“畅畅，你那个许总，到底什么来头？”
苏畅说，
“没什么来头，就是普通农村家庭。”
她爸没再问了，挂了电话。
苏畅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许诺办公室走。
她心跳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去找他，心跳都会快。
许诺正在电脑前看后台数据，屏幕上显示着用户增长曲线，陡得吓人。
苏畅敲门进去，他抬起头，她站在桌前，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笑，但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忍着什么。
“许总，我爸问好了。地价还能再便宜，还有税收优惠。他让你明天去找张区长，我把电话发给你。”
许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
他站起来，走到苏畅面前，
“真的？”
苏畅点头，
“真的。”
许诺激动得没忍住，握住了苏畅的手，
“太好了！”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苏畅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色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想把手抽回来，又不舍得，就让他握着。
许诺没有注意她的表情，他满脑子都是海淀那块地。
海淀区，就算三十万一亩，以后也是十几倍、二十几倍地往上翻啊。
他太激动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像是在表达感谢，又像是在表达兴奋。
苏畅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她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皮肤很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乱糟糟的。
许诺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苏畅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膀很宽，腰很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背在身后，那只手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热热的。
“许总，那我先出去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希望他没听出来。
许诺头也没回，
“好，谢谢啊。”
苏畅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轻轻带上了门。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红的，手心还是热的。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