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卷起那页纸，啪地打在我手腕上，我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地方的风向来不讲情面，跟朝堂上某些人的嘴脸一样，冷不丁就抽你一脸。
刚才那一阵沉默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人退了，有人低头记了两笔，主政大臣那边已经开始安排记档的事。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文书交了、印也取了，按流程该收工了。
结果才松一口气，礼部那个老参议站出来了，手里还捏着我那份草案的副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使臣。”他声音不高，但整个议事殿都安静下来，“你这三步走，稳妥是稳妥，可耗时太长。如今边境局势未明，若三年内无实质进展，怕是难服众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不是那种上来就骂你瞎搞的莽夫质疑，而是披着“为国担忧”外衣的专业挑刺。这种人最麻烦，你说他保守吧，他句句都在理；你说他懂行吧，他又死活不肯往前迈半步。
但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前世我就是这么死的——辛辛苦苦谈下十国通商盟约，结果被一群“稳妥派”拖到最后不了了之，等人家换了个更激进的谈判官，直接绕开我们签了双边协议，把我们晾在风口上吹了三年。
所以这次，我带了三样东西：数据、预案、和一张写满别人底裤的情报网。
我没急着开口，反而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人。有几个刚才点头附议的，现在也开始摸胡子沉思了。
很好，动摇开始了。
我起身，走到主案前，把随身匣打开，抽出一叠纸拍在桌上。
“诸位担心的三个问题——技术会不会泄、钱会不会白花、项目会不会烂尾——我已经归成三类。”我指了指头一条，“安全，成本，可持续。”
底下有人微微一怔。
他们没想到我会主动拆自己的台。
“既然大家不信，我不废话，直接上干货。”我把第一份材料推出来，“这是对方国近三年财政审计摘要，由鸿胪寺密探从其户部小吏手中购得，真实性可查。他们去年税收涨了八成，专项基金已列项五千银元，专用于技工培训与设备维护。”
礼部老参议眉头跳了跳：“来源可靠？”
“线人是我亲自安插的，三年没动用一次，就为这一刻。”我淡淡道，“你要验，我现在就能传他进来对质。”
没人再说话了。
我又抽出第二张图：“这是我们技术分级输出清单。光伏板核心芯片不售，只供组装件；灌溉系统本地化率要求不低于六成；远程教育平台代码开源部分仅限基础模块，高级算法全部加密托管。”
兵部一位郎中忍不住问：“万一他们破解呢？”
“破解？”我冷笑，“他们连咱们十年前的防火墙都破不了，还想动真家伙？真当咱们这些年吃干饭的？”
这话一出，几位年轻些的官员嘴角明显抽了抽。
我继续：“再说成本。这次合作，咱们不出一两银子援助金，所有试点建设费用由对方承担，我们只派人督导三个月，后续运维全靠他们自己。手册、故障码、维修流程全留了，修不好？那是他们不想学。”
“可万一……执行不力？”另一人迟疑道。
“那就停。”我斩钉截铁，“合同里写了，任意一方不满意，立刻暂停。联合评估机制每半年一次，数据公开，谁糊弄谁丢脸。”
殿内安静了几息。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年轻有为，胆识过人，但此事牵动国策方向，一步错，满盘皆输。”
是那位从不轻易开口的老参政。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你是想走出一条新路，可这条路，走得通吗？”
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前面那些都是技术性争论，而他是问我——你凭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正因牵动国策，才更要稳中求进。我所求，非一时风光，而是让我国工匠之名立于四方，让我们的技术成为标准，而不是永远追随他人。”
我顿了顿，声音没抬高，却字字砸地：“我不保证万无一失，但我保证每一步都经得起复盘，每一钱都花得明白清楚。比起闭门自守、年年被人卡脖子，走出去的风险，值得赌。”
说完，我归座。
没人接话。
主政大臣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叹：“你说得对。路要一步一步走，但不能停下。”
他这句话落下，像是最后一块砖落了地。
质疑声渐渐消了。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开始整理袖中笔记。
我知道，这场仗，赢了。
我坐在侧席没动，手里轻轻抚着那份已被反复翻阅的合作草案。纸角有点毛了，边沿还沾了点路上蹭的灰。
阳光从殿外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零零地杵在中央。
像一把没收回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