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真理……”
这四个字在军博馆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激荡。
撞在悬空的战机机翼上。
撞在厚重冰冷的防爆玻璃展柜上。
带出几声沙沙的回响。
展厅里只有几台大型排风扇在低低地转动,吹出一股干燥发凉的风。
扶苏靠在冷硬的不锈钢立柱上。
大秦长公子的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在下巴处凝成一颗水珠。
滴在蓝白校服的前襟上。
他大口喘着气,嘴唇干裂泛白。
真理?
能将方圆几百里化作焦土的灭世之火,叫真理?
李承乾撑着地毯,慢慢把身子支起来。
大唐废太子那条瘸了的右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靠着展柜底座坐着,后背全是虚汗,冷得黏手。
他抬着头,死死盯着苏烨的背影。
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抽干了力气后的空洞。
大唐的玄甲军,大唐的陌刀队,在刚才那道白光里,全成了灰飞烟灭的笑话。
苏烨从灰夹克兜里摸出一盒薄荷糖。
大拇指顶开塑料盖子。
倒出一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薄荷的辛辣味在牙齿间散开。
他往前迈了两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扶苏,你刚才问我,人为什么没有灭绝。”
苏烨嚼着糖,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干冷。
“因为这灭世的火,不止一个人握在手里。”
他伸出右手,摊开五指。
“几个大国,手里都捏着这玩意儿。”
“你有,我也有。”
“你有一千枚,我也有八百枚。”
苏烨把手猛地握成拳头。
“只要谁敢先按那个红色的电钮,把导弹扔出去。”
“对面的雷达看见了,就会在导弹落下来之前,把自家的全部库存,一枚不剩地全砸过来。”
大唐太极殿内。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大口喘气。
龙袍被冷汗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背脊上。
大唐天子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在发抖。
他脑子里开始推演苏烨说的这副光景。
大唐若是有一把这样的神火。
突厥也有一把。
谁先动手,两家就一起在火海里化作焦炭。
连骨灰都混在一起。
“这叫相互保证毁灭。”
苏烨指了指脚底下的地板。
“大白话就是,只要打起来,谁也别想活。”
“大家一起回石器时代去啃泥巴。”
“这就等于两个人被关在一间狭窄的黑屋子里,手里各攥着一颗拔了引信的火药包。”
“你敢动手,大家一起上天。”
“所以在动手之前,所有人都得老老实实坐下来讲道理。”
扶苏撑着立柱的手指猛地抠紧。
粗糙的钢管表面硌得掌心生疼。
大秦长公子深吸了一口气。
喉咙深处发紧。
“这不是仁德……”
扶苏的声音带着粗粝的沙哑。
“这是借着毁灭天地的凶狠,硬生生逼出来的安稳?”
“仁德?”
苏烨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两人。
脸上的线条在冷光射灯下显得像生铁般冷硬。
“刚才看过的近代百年屈辱史,还没看够?”
“大清的皇帝天天念着天朝上国,念着以德服人。”
“结果呢?”
苏烨一脚踹在旁边的一辆坦克履带板上。
铁片发出沉闷的金属鸣响。
“洋人的铁甲舰开进长江,大炮架在城墙外面。”
“割地,赔款,老百姓被当成牲口卖去南洋。”
“你跟强盗讲仁德,强盗只会嫌你掏银子的动作太慢!”
李承乾猛地低下头。
大唐废太子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舌根散开。
他咬破了舌尖。
大唐在渭水边斩白马立誓,掏空了国库换来突厥退兵。
那份屈辱,跟大清的卖身契毫无分别。
弱者是没有资格讲道理的。
退让换不来和平,只能换来得寸进尺的屠刀。
“弱国无外交。”
苏烨的声音像是一根冰锥,扎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没有那朵蘑菇云撑腰。”
“别人坐在谈判桌上,看你的眼神,跟看一块案板上的生肉没有任何区别。”
“人家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你的眼泪,你的哀求,在人家的坚船利炮面前,连一文钱都不值。”
苏烨走到两人中间。
他双手插在兜里,下巴微扬。
目光穿透了展厅的玻璃大门,越过了高耸的红星门廊。
通过万界天幕的镜头,直直砸进万朝时空的每一个皇帝眼底。
“记住了。”
苏烨的声音很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工业时代钢铁与火药的血腥气。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真理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大秦,咸阳宫。
嬴政依然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让侍卫扶他起来。
大秦始皇帝双手撑着坚硬的地面,指尖沾着磨破皮渗出的血迹。
那两句如同雷霆般的话语,在大殿的梁柱之间疯狂冲撞。
“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嬴政喃喃自语。
他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大秦修长城,筑直道。
商鞅立木,韩非论法。
他曾经以为,天下靠的是严苛的法度和威权。
直到看见那朵能把几十里平原直接抹成玻璃的蘑菇云。
嬴政懂了。
法度只能管束大秦境内的黔首。
要让天下的六国遗民、塞外的匈奴百越老老实实听话。
大秦手里必须捏着能把他们祖坟直接掀上天的发射杆。
刀不够长,你连说话的声音都传不出去。
枪炮打不到的地方,所谓的王道教化,就是一句空话。
大汉,未央宫。
刘彻猛地推开面前的青铜长案。
长案撞在御阶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大汉天子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他看着殿外停歇的秋雨。
卫青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按着膝盖。
“卫青。”
刘彻的声音哑得厉害。
“大汉的皇家科学院,停不得。”
“一刻都停不得。”
刘彻咬着后槽牙。
“大汉的剑,必须比匈奴的刀更长、更硬。”
“朕不希望几百年后,大汉的子孙也跪在洋人的铁船上面,给人磕头求生!”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双手死死抠着龙案的雕花边缘。
老朱的眼眶通红。
他想起当年元军的铁骑南下,屠城灭村,汉人连把菜刀都要几家合用。
那不是天灾。
那是手里没有刀的恶果。
“咱大明……”
朱元璋重重拍在御案上。
震得上面的石砚跳了半寸高。
“造枪!造炮!”
“谁敢贪墨军器工坊的一文钱,咱剥了他的皮,塞满干草挂在大殿门口!”
老朱双眼泛着血丝,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没有硬家伙,朱家的江山也是别人的盘中餐。
军博馆展厅内。
气氛沉重得像是一座要塌下来的大山。
扶苏站起身。
大秦长公子双手自然下垂,掌心紧贴着校服裤腿。
他那原本满是仁孝儒风的眼神里,彻底铸上了一层厚重的铁壳。
真理。
尊严。
大秦要活下去,就得握着最锋利的发射杆。
他不会再去劝父皇罢兵息战。
大秦要和平,就得把大秦的弩炮,架到所有敌人的头顶上去。
李承乾撑着扶手,慢慢站直了身子。
大唐废太子的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不再散乱。
他抬手抹去下巴上的血水。
那股皇家的傲气没有死,反而在核爆的残影里,变成了一种更为冰冷的坚韧。
他想回大唐。
他要把那些机床、高炉、火药公式,全部刻进大唐的骨头里。
大唐的万里江山,不能靠和亲去维持。
大唐的尊严,得用东风的巨浪去守护。
就在这时。
“叮咚——”
展厅头顶的白色吸顶喇叭里,突然响起一阵舒缓的钢琴提示音。
接着是一个女播音员平淡的声音。
“尊敬的各位游客,本馆将于十分钟后闭馆,请各位游客带好随身物品,配合工作人员指引,有序离开展厅……”
播音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两遍。
伴随着远处卷闸门缓缓下降的轻微声响。
苏烨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
他把手机揣回牛仔裤兜里,转过身。
“行了。”
苏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该看的看完了,回去。”
他迈开大步,朝展厅大门走去。
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清脆的节奏。
扶苏和李承乾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低着头,拖着有些疲惫沉重的脚步。
穿过长长的轻武器走廊。
穿过停放着坦克和战机的一楼大厅。
沉重的玻璃大门被推开。
一股初冬刺骨的冷风迎面吹在脸上,让人精神猛地一紧。
军博馆的闭馆广播响起。
苏烨带着两个失魂落魄的太子走出大门,迎着夕阳。
而在天幕那头的万朝时空,却陷入了一场长达几个时辰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