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量劫后第一百年。
大地仍在崩碎的余波之中呻吟。
贯穿东西的巨壑,被始麒麟的镇压法坛,稳稳定住。喷涌的地火,渐渐平息。可巨壑两岸,百万里之内,仍是寸草不生。
东海海眼之上,祖龙的镇压法坛,化作了一座万丈龙碑。龙碑镇海,海眼之下的地脉之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不死火山的最深处,元凤的镇压法坛,与地火融为一体。火山之上,南明离火常年不熄,成了洪荒南方……唯一的光。
三族,退出了洪荒的舞台。
龙族退归东海,烛龙接掌族务。这位在无色界之战中重伤、又在量劫之中耗尽心血的老龙,一夜之间,苍老了百倍。他坐镇祖龙殿,重整族务,抚恤遗孤,百万载内……不问世事。
凤族退守不死火山,青鸾接掌凤权。她将元凤的两枚凤凰蛋,供奉于火山之巅的凤巢之中,以火山地火日夜温养。凤族上下,百万载内……不履洪荒。
麒麟族退回麒麟崖,麟曜接掌族政。他身兼万象、金刚两界界主之位,索性将两族大军,尽数迁入了六界之中,以界养族,休养生息。
洪荒中央,再无三族旗幡。
亿万生灵,在崩碎的大地上,艰难求生。
……
盘古神殿。
周倩倩立于殿前,俯瞰洪荒。
她的脚下,六界虚影缓缓流转。
这一百年,她做了很多事。
她将青莲度世光,洒遍了洪荒的每一寸废墟。凡光华所过之处,土地重生灵韵,草木再度发芽。
她在崩碎的大地之间,布下了九千九百座青莲护罩,收拢了亿万流离失所的生灵。人族、巫族、妖族、羽族……凡无力自保者,皆可入罩避难。
她将六道轮回盘,悬于洪荒天穹的至高处。此劫陨落的亿万生灵,神魂尽数入盘,转世重修,不堕虚空。
她甚至,去了东海。
去看了那位镇压海眼的……老龙。
……
东海,龙碑之下。
祖龙盘坐于法坛之上,周身锁链缠绕,玄黄业力,如潮水般,日夜冲刷着他的龙躯。
周倩倩立于海面之上,遥遥望着那尊镇压中的老龙。
祖龙。
她开口,声音在海风之中,显得很轻:
吾来……看尔一眼。
法坛之上,祖龙缓缓睁眼。猩红的竖瞳,已不复当年的暴戾,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青莲圣人。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吾镇海眼,与天地同寿。尔来看吾……是来看吾的笑话么。
周倩倩摇头。
不是笑话。
她踏海而行,行至法坛之下,仰头望着那尊老龙:
吾来……还尔一句话。
当年东海之畔,尔曾问吾,龙族万世,可能长存。
吾答尔……天有不测,族无常盛。
祖龙闭目,缓缓道:
吾记得。
如今……应验了。
应验了。周倩倩轻声道,可吾今日,要还尔后半句。
她抬起头,望着龙碑之上,那漫天冲刷的业力:
族无常盛,然……龙脉不灭。
尔镇海眼百万载,偿清业力之日,便是龙族……重兴之始。
尔东海龙族,血脉亿万,散于四海。百万载后,必有真龙……出世。
届时,尔这尊老祖,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祖龙沉默良久。
许久,他苍老的面容之上,缓缓浮起了一抹笑意。
吾……等得起。
他重新阖上双目,周身业力冲刷如故。
周倩倩朝他,郑重一礼,转身离去。
行出百里,海风之中,飘来老龙最后一句……近乎呢喃的话:
小莲花……多谢。
……
不死火山,山巅。
周倩倩立于火山口旁,望着凤巢之中,那两枚七彩流转的凤凰蛋。
蛋壳之中,隐有雏凤之鸣,清越动人。
元凤。
她朝火山深处,那尊与地火融为一体的身影,遥遥一礼:
汝之二子,吾会照看。
百万载后……吾亲自送他们,来火山之巅,见汝。
火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凤鸣。
像一声……应允。
周倩倩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株小小的青莲,莲瓣之上,流转着造化之光。她将这株青莲,种在了凤巢之旁。
此莲,名为守望。
她轻声道,指尖抚过莲瓣:
吾之造化所化。有它在,此巢之中,风不侵,寒不入,劫不落。
汝之二子破壳之日……它自会开花。
届时,吾……便来。
……
麒麟崖。
周倩倩立于崖前,与麟曜对坐。
麟曜,吾欲借尔麒麟一族……一桩机缘。
麟曜拱手:圣人但讲无妨。
周倩倩抬手,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落于麒麟崖的上空,化作一方……青色的世界虚影。
六界之中,万象、金刚两界,已归尔族。
吾今日,再赠一物。
此为六界之钥。持此钥者,可引洪荒生灵,入六界避劫。
尔麒麟一族,镇守六界门户。凡洪荒之中,遭逢大劫、走投无路之生灵……皆可入界,避劫休养。
麟曜怔住,随即深深一拜:
圣人此赠……吾麒麟族,何以为报?
周倩倩摆手,笑吟吟地道:
不须报。
吾要尔麒麟族,替吾……守着这扇门。
洪荒将碎,新纪将启。往后百万载,这方天地,还有的是劫数。
吾一人之力,护不尽亿万生灵。
吾需要……有人替吾,把门看着。
麟曜再拜,声音郑重:
麒麟一族,世代守门。不负圣人,不负……苍生。
……
修罗界。
周倩倩的青光,掠过六界之时,在修罗界停了一瞬。
修罗神殿的软榻上,李云正翘着二郎腿,数着储物袋里的灵石。忽然,他打了个喷嚏,抬头望天:
谁念叨俺呢?
天穹之上,一道青光一闪而逝。
李云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
定是那位莲花仙子……
啧,圣人还惦记俺这小人物……
他咧嘴一笑,继续数他的灵石:
数完了这袋,俺就……再苟百万载。
……
洪荒天穹,九天之上。
周倩倩立于虚空之中,最后俯瞰了一眼这方天地。
崩碎的大地,正缓慢愈合。九千九百座青莲护罩,如点点星光,散落废墟。亿万生灵,在护罩之中,重建家园。
六道轮回盘,悬于天穹,缓缓旋转。
六界虚影,环拱洪荒,如六方……守护的莲瓣。
三尊至强,镇压各方,业力偿清之日,便是重归之时。
魔祖罗睺,镇压鸿蒙,杀道本源,灼伤难愈。
鸿钧的天罗,收网之后,归于紫霄宫,宫门紧闭,再无动静。
时辰,归了时间长河。杨眉,归了空心山。
洪荒之上,圣人……唯她一人。
旧的时代……结束了。
周倩倩立于九天之上,轻声自语:
三族让出了舞台。这崩碎的大地,亿万求生的生灵……
便是……新时代的种子。
她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粒青色的莲子,静静躺着。
那粒莲子,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造化之光。
吾之六界,吾之轮回,吾之青莲……
这洪荒的新天……
她将莲子,轻轻抛向了洪荒大地。
莲子化作一道流光,坠入了崩碎大地的最深处,没入了……盘古遗留的造化本源之中。
便从这一粒莲子……开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