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统后的第一个深秋,洛阳城里的梧桐落得比哪一年都早。
蒋琬是在前年冬天走的。他至死都留在成都,替诸葛亮看着益州的老家。诸葛亮最后一次去看他时,两个人都已经说不出太多话了。
蒋琬躺在榻上,枯瘦如柴,只是抓着诸葛亮的手,反复说一句:“公琰以后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你好好的。”诸葛亮坐在榻边,很久没有动,最后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董允走得更早。他病得急,从发病到离世不过月余。诸葛亮当时正在豫章前线,接到讣告时仗还没打完。他一个人在帐中坐了一夜,第二日照常升帐议事,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那之后,他案头的旧书信又多翻出来几封,有时批折子批到一半,会忽然停笔,朝成都的方向望一望。
这些老友,终究都没能亲眼看到统一后的天下。
诸葛亮不能像他们那样躺下。他也不能回南阳。
洛阳的丞相府,日日灯火通明,直到更深。天下初定,到处是看不见的窟窿。江东的豪族表面上俯首归顺,私下里仍在观望,等着看这个新朝廷会不会像曹魏一样,只换一茬人,不换一个世道。
河北的旧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州郡,田产隐户盘根错节,清查起来阻力重重。荒废的田地需要重新丈量,流亡的百姓需要安置,新修的河渠需要朝廷拨粮,郡县的官吏需要筛选甄别。
诸葛亮白天在朝中与费祎、董厥议事,晚上回府批阅各州送上来的公文,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夜。诸葛瞻怕他累坏了身子,把灯芯剪短了想让他早点歇,他便又把灯芯挑长,也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天下一统,是打完了,不是做完了。”他说这话时,声音总是很轻,像在跟谁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
他依旧在推行他的那些新政。均田要继续,水利要继续,选官还要继续。他让朝廷开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不问门第,不限出身,只问策论与实务,把一批又一批寒门子弟送到州郡去做事。他还亲自召见了几个从魏廷投过来的旧臣。
夏侯和是个拘谨的中年人,见了诸葛亮伏地叩首,说自己是降臣,不敢求官。诸葛亮把他扶起来,说不必如此,魏臣也好,汉臣也罢,只要是能治事的,大汉都用。陈泰的性子更直,面圣时便谈了好几条河北世族处置的意见,有些地方与朝中老臣相左。诸葛亮听得极细,最后只说他讲得在理,让他把意见写成条陈,来日再议。
满朝文武都有些意外,暗地里说丞相胸怀如海,难怪曹魏的旧人都愿为他所用。
诸葛亮还上了一道《治国方略》十六策。那篇策论他改了又改,从劝课农桑到省减徭役,从整肃吏治到慎用刑罚,字字都往百姓身上落。
刘禅读完,在大殿上对群臣说:“相父的意思,朕都明白了。如今天下初定,万事以安民为先。”于是各州郡的赋税又减了许多,刚分到田的农户,秋收时也总算能留足自己的口粮。
朝堂上的分工,比从前更清楚了。费祎在宫中录尚书事,总揽内政与财政,事无巨细都经他手。姜维在洛阳与前线之间来去,都督中外诸军事,掌全国兵马。罗宪被留在东南,镇守江东,兼管沿海的防务,时时提防海面上的动静。
董厥则留侍宫中,明里是侍中,暗里替后主把着宫省的门,免得二十多年前那些旧事重演。这架名为大汉的机器,在诸葛亮手上慢慢磨合得严丝合缝,每一根梁柱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但人不是机器。人会累,会老,会病。
羌胡续命的奇方吊住了他的命,却吊不住他的力气。从早年先帝在时算起,数十年的奔波与操劳,早把他这副身子熬透了。入秋以后,诸葛亮的咳嗽一日重过一日,有时咳得厉害,整夜都停不下来。痰里渐渐见了血丝,他从来不让人说,只把拭血的帕子掖进袖中,继续看折子。
诸葛瞻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又不敢硬劝,只能在每天的汤药里变着法加些温补的药材。诸葛尚年纪还轻,有几次跪在祖父书案前不肯起来,说:“祖父,您该去南阳歇一歇了。那里清净,有桑树,有石案,最适合养病。”
诸葛亮摸了摸他的头,半晌才叹道:“大乱方止,千头万绪,万民待安。我哪里能够抽身归去。”
诸葛亮知道桑树和石案都在等他。他比谁都更想回去。可他肩上的东西太重了,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他若此刻抽身,这二十余年换来的局面,可能转瞬就塌回从前。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这一日,姜维从江东赶回洛阳述职。他进丞相府时已是黄昏,府中无人通传,他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房外面。门半掩着,案上堆着几摞竹简。
诸葛亮伏在案上,头枕在手臂弯里,像是睡着了。狼毫笔还握在指间,笔尖的墨已经半干。姜维在门口站了站,轻手轻脚地后退了一步,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就在他转身要退出去的时候,案上的诸葛亮忽然动了动,没有抬头,只从臂弯里漏出一句极轻的话:
“伯约,你来了。坐。”
姜维的脚步停住。他慢慢走进来,在案前跪坐下去,看着丞相埋首案间的倦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他有很多话想说,江东的防务,山越的安置,罗宪已经派船巡海的事,可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只低声唤了一句:
“丞相。”
诸葛亮没有应。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窗外将逝的晚风。书房里静极了,只听得见墨渍滴落在纸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更漏在数着这个老人剩下的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