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上党城南门的守军看见了那支队伍。
一队魏军骑兵从官道上缓缓而来,衣甲上沾着尘土和暗褐色的血痕,旗号歪斜,队形松散,活像一支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残兵。
为首的年轻校尉策马走到城门下,仰头喊道:“司马将军麾下援军,奉命进驻上党!请开城门!”
守门校尉从垛口探出身子,没有立刻答话。
他仔细打量着城下这队人马——约莫百余人,甲胄和旗号都是魏军样式,马上骑兵的姿态也确实像是行伍中人,但他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想了一下,朝城下喊道:“把文书射上来!”
文虎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去了头的箭,将一卷竹简文书绑在箭杆上,张弓搭箭,嗖地一声射上城头。校尉接住竹简,就着火把展开看了一眼。
印信是司马将军的军印,调兵事由写得清楚,笔迹和用词是魏军幕府的格式。他没再多问,转身下了城楼,快步朝郡衙走去。
太守张特桌上的公文堆成小山,最上面摊开的是一封河内郡三天前送来的通报——“司马将军遣援军一部北上并州,约三千人,近日可至上党。”
张特放下筷子,接过校尉递来的调兵文书。就着烛火他仔细看了一遍,印信确凿,遣词用句毫无破绽,与河内通报的内容严丝合缝。
张特点了点头,把文书还给校尉,说了一句:“开城。”
张特不是没有打过仗的人。他是曹魏老将,久经战阵,曾在合肥击退过诸葛恪。那一仗他死守不退,硬生生把东吴大军耗到粮尽退兵,从此在魏军中有了“铁壁”的名号。
但也正因为那场守城战打得太出名,司马昭南征淮南前才特意把他从合肥前线调到上党来。合肥对的是东吴,上党对的是蜀汉,并州空虚的时候需要一个能守的人坐镇咽喉。
张特接令时没有二话,带着家眷和亲兵就来了上党。他上任还不到两个月。
城门缓缓推开。赵广一马当先,率领百余名“魏军”列队入城。他目不斜视,策马从城门洞下穿过时,甚至朝守门校尉微微点了点头。
校尉下意识地还了一礼,然后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看着这支队伍鱼贯而入。
队伍全部进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赵广策马直奔郡衙,文虎带人跟在身后。张特正在堂上等着,桌上摊着那份他亲手验过的调兵文书。
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须发,他听见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魏军将领大步走了进来。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甲胄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血迹——是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张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司马昭麾下的年轻将领,没有对上号,但他没有多想。司马将军南征淮南,这段时间新提拔的副将不在少数,不认识也正常。
“张太守。”赵广站在堂中,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末将奉司马将军之命,率部前来增援上党。河内那边的通报,太守想必已经收到了。”
张特点了点头:“收到了。你们路上遇到了蜀军?”
“在滏口陉和一小股蜀军遭遇。”赵广指了指自己甲胄上的血痕,“他们想在那里设伏堵援军,被我们冲散了。折了些弟兄,但主力无损。”
说着他将一份战报呈到张特面前,“这是沿途军情,请太守过目。”
张特接过战报展开。烛火跳动了一下,他低着头,目光扫过战报上的字句——写得很详细,遭遇地点、蜀军兵力、交战结果,一应俱全,措辞与魏军惯例完全一致。
他抬起头看了看赵广,觉得这年轻将领虽然面生,但说话得体、条理分明,是块好料子。他合上战报,问了一句:“城外还有多少人马?”
“三千步骑。”赵广面不改色,“都是司马将军的精锐。天色已晚,请太守安排他们在校场歇息。”
张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对身旁的主簿说:“传令下去,安排援军在校场扎营,明晨再核点人数发放粮草。”
然后他朝赵广微微笑了一下,“将军一路辛苦,先在驿馆歇下吧。”
赵广抱拳道谢,转身退出。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两名侍卫立在屏风两侧,主簿坐在角落的案后抄写文书,张特重新低头去翻公文,茶盏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侍卫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然后退出了门槛。
片刻后,“魏军”列队朝校场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整齐闷响。走到十字街口时,赵广忽然拨转马头,带着几名亲卫折回了郡衙方向。
其余的“魏军”在文虎的带领下继续朝校场走,但他们没有去校场——在南门口,队伍最末尾的几名士兵悄悄脱离了队列,贴着墙根摸向了城门。
郡衙堂上,张特还在批阅公文。他听见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抬头一看,那个年轻的魏军将领又回来了。
“将军还有事?”张特放下笔。
赵广走到案前两步,忽然拔出腰间长刀。张特看见刀光从烛火中闪过的瞬间,张了张嘴——那个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刀已经落下。
张特倒在案上。血溅满了摊开的调兵文书,溅上了那份河内通报,溅上了他刚批了半行的公文。
屏风两侧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赵广的亲卫已经从身后摸上去,手起刀落,将两人劈翻在地。
角落里的主簿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被赵广一把揪住衣领提起来,刀背抵着他的脖子。
“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主簿浑身发抖,点了点头。
南门方向传来短促的刀兵交击声,片刻后便归于沉寂。
文虎已经带人控制了城门口——守门校尉被从背后制住时还在心里数着援军的人头,忽然脖子一凉,一柄短刀已经架在了咽喉上。他僵住了,然后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文虎把他押到城门楼上,逼他朝城外发出了信号。一支火把在城楼上画了三圈,火光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片刻后,城外山林中亮起无数火把。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大地,凉州铁骑从密林中涌出,沿着官道朝上党南门奔腾而来。铁骑的洪流涌入城门,分作数路沿大街小巷迅速推进。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仓促拿起兵器冲出营房,被迎面的骑兵一刀劈翻;有人还在城墙上揉眼睛,就被身后涌上城楼的蜀军缴了械;
有几个试图抵抗的魏军士兵在街口结阵,被一队骑兵从侧翼冲散,阵型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已崩溃。
不到半个时辰,上党城中的零散抵抗全部被肃清。校场上的数百名守军被围在中间,四面都是汉军骑兵的刀锋和马弩。
领头的副将看了看四周,把佩剑扔在地上,单膝跪下。其余士兵纷纷效仿,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天明时分,上党城头的魏旗被扯下,一面赤色大汉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赵广站在郡衙门口,看着士卒们把张特的尸身从堂上抬出去。
文虎递给他一个水囊。赵广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重新抬头望向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是丞相的方向。
“给丞相发军报。”他说,“上党,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