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城楼上,夜风裹着黄河岸边的沙尘灌入垛口,吹得帐中烛火一阵摇曳。
诸葛亮面前摊着两样东西:曹据的亲笔密信,以及姜维附上的军报。
军报写得很简短——信已收到,南门外已加派暗哨,曹据此人在洛阳城中的底细也已派人查过:彭城王,曹操远支族孙,高平陵之变后因劝谏曹爽被贬为庶人,对司马氏确有深仇。
信的笔迹经弘农降卒辨认,确是曹据手书,印信也核对无误。
诸葛亮的食指在军报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将两封文书重新卷好,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在洛阳南门与北门之间来回扫了数遍,然后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封信,是司马昭写的。”
帐中几名等着传令的亲兵面面相觑。姜维派来的信使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说姜将军已核对过笔迹和印信,确是曹据手书无疑。
“信是曹据写的,印是曹据的,每一个字都是曹据亲笔——但执笔的手,是司马昭攥着的。”
诸葛亮展开曹据的密信,手指在信纸上点了一点,“你看这封信的措辞。‘城中粮尽援绝,人心惶惶’——这不是一个急于求生的宗室在求饶,而是一个精心布局的钓饵,在用姜维最想听到的话引诱他上钩。
曹据被贬多年,在洛阳城中无权无兵,他拿什么‘率领曹氏旧部’?就算有几个对司马昭心怀不满的宗室子弟愿意跟他干,他凭什么觉得能在司马昭的眼皮底下举事而不被发现?”
“除非司马昭故意让他举。”
诸葛亮将密信重新卷好,搁在案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锋一样利落。
“司马昭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盘明棋:南门诈降,伏兵于内,等我们先头部队入城,千斤闸一落,关门打狗。他赌的是我们急于破城,赌的是城中粮尽援绝的消息已经让我们相信城防随时会从内部瓦解。这盘棋摆得不算差——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在北门的位置上圈了个红圈。
“他把所有精锐都埋伏在南门,北门就空了。”
当夜,诸葛亮的回信快马送回洛阳西郊大营。信使将竹简递给姜维时,姜维正蹲在营帐外的篝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炭块,火光照得他脸上的阴影一跳一跳的。
他读完丞相的回信,将竹简搁在膝上,对着篝火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炭灰,对身后的亲兵说:“去把关索叫来。”
片刻后,关索掀帘入帐。姜维没有寒暄,直接摊开舆图,将诸葛亮的部署逐条转述——司马昭的诈降信已经确认,丞相定下将计就计之策,蜀军的回应不是拒绝,而是假装中计。
南门外,魏延率主力大张旗鼓猛攻,擂鼓呐喊,把所有魏军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南门;而真正的杀招在北门——赵广率三万骑兵绕道洛阳北面邙山山麓,趁夜色突袭北门;
关索率一万步卒紧随其后,一旦北门突破,沿城墙内侧占据箭楼和藏兵洞,压住城内守军的反扑。
关索按刀立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只问了两个字:“时辰?”
“三更。”姜维指向舆图上邙山脚下的北门位置,“赵广的骑兵在这个时辰山雾最浓,城上哨兵视线最差。你跟他五年前在函谷关摸过哨,这次还是老规矩——赵广冲门,你占城。”
“南门那边魏延怎么打?”
“怎么响怎么打。”姜维抬起头,眼中映着篝火跳荡的暗焰,“不用省箭矢,不用留余力——丞相说了,要让司马昭相信我们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南门。他越信,北门的刀就越利。”
与此同时,南门外魏延的营帐里,这位老将正蹲在篝火堆旁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着自己那把长刀。张遵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壶刚温好的酒,递了一壶给魏延。
魏延接过来灌了两口,把酒壶搁在膝上,继续磨刀。张遵问他,丞相说的“怎么响怎么打”,到底怎么个打法。
魏延将磨好的长刀举到火光下端详,刀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抹冷而轻的笑意。
“明天南门开打,霹雳车先轰三轮,弓弩手压上去放箭,步卒扛着云梯冲到城墙根,喊杀声要大,场面要真。不用怕伤亡——冲得越猛,司马昭就越相信我们在南门押上了全部本钱。等赵广在北门把刀捅进去,我们就转佯攻为真攻,里外夹击。”
张遵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壶和他碰了一下。两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喝酒,各自擦刀,篝火烧了一整夜。而洛阳城北,邙山山麓的密林已在夜色中无声地收拢了数万铁骑。
月斜山脊,最后一队蜀军传令兵正悄然穿过山坳,将紧裹油布的军令逐一送到各营营帐。赵广提枪拨开垂拂的松枝,向北望去——洛阳北门的城头灯火稀疏,守军正带着换岗的倦意缓缓走上垛口。
旗帜在夜风里微微卷动,这是大战来临前最安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