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坐在县一中的考场里,屁股底下的木头凳子有点硬,硌得慌。
教室还是十年前那间,墙壁上刷的标语已经斑驳了,只能勉强看出“劳动最光荣”几个字的轮廓。她抬头看了一眼,监考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板着脸,手里拿着一沓试卷站在讲台上。
“都坐好,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左顾右盼。”监考老师的声音很沉,“现在发试卷。”
白荷深吸了一口气。
试卷从前面传过来,她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纸张有点薄,油墨味很重。她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目。
《我的理想》。
她心里一下子就有底了。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两下,墨水很顺畅。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隔壁第七考场。
周川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白荷考场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检查了一下墨水。笔尖很亮,是他昨晚特意磨过的。
他想起白荷昨晚整理的笔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她用红笔圈出来的重点。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周川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背昨晚看过的文言文注释。
“考试开始。”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翻试卷的沙沙声。
白荷拿起笔,先在姓名栏写下“白荷”两个字。字写得很稳,比平时练习时还要工整。
她开始做题。
选择题很顺,阅读理解也不难。写到文言文翻译时,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川昨晚念叨的那些生僻字解释。
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隔壁考场的周川也在写作文。
他看了一眼题目,几乎没怎么想就动笔了。开头写得很顺,中间举了几个例子,结尾扣题。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白荷说过的一句话:“当老师挺好的,能教孩子,也能养活自己。”
他笔尖顿了顿,然后把这句话改了几个字,写进了作文里。
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半个小时。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没有漏题,然后靠在椅子上,轻轻吐了口气。
第一门语文考完的铃声响起。
白荷放下笔,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
教室里开始骚动,考生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白荷也跟着人群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慢慢走着。
她一眼就看见了从隔壁考场出来的周川。
周川也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周川眼睛里带着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白荷嘴角弯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就各自转身,回了自己的考场。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但那个眼神交换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了一下。
中场休息时间很短。
白荷回到座位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脑子好像清醒了点。
第二门数学开考。
试卷发下来,白荷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前面几道题很顺,她写得很快。
写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她卡住了。
题目有点绕,她看了两遍才看懂题意。试着代了几个公式,算出来的结果都不对。
她皱了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四十分钟。
脑子里忽然闪过刘宝珠熬夜算题的样子,那张熬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白荷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
重新看题。
一步步推导,一步步计算。
草稿纸写满了一页,又翻到下一页。
终于,在某个步骤豁然开朗。
她眼睛一亮,笔尖飞快地写下去。
解出来了。
她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隔壁考场的周川数学题做得也挺顺。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然后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画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又画了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
画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
交卷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子,教室里响起一片放松的叹气声。
白荷把试卷交上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熟悉的操场。
十年前,她就在这里读书。每天早晨跑操,中午在树下吃饭,傍晚背着书包回家。
那时候从没想过,十年后的今天,她会坐在这里,参加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考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孩子的笑声。
白荷转过身,跟着人群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考完试的考生,有人兴奋地讨论着题目,有人垂头丧气地抱怨太难。
白荷在人群中慢慢走着,心里那股从考试开始就一直绷着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
她走到楼梯口,正好看见周川从楼上下来。
周川看见她,咧嘴笑了:“考得咋样?”
“还行。”白荷说,“你呢?”
“也还行。”周川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作文我用了你昨晚说的那句话。”
白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不怕跑题。”
“跑不了。”周川很自信,“我改了几个字,贴题着呢。”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
“宝珠不知道考得咋样。”白荷忽然说。
“她数学应该没问题。”周川说,“你给她补了那么久。”
“也是。”白荷点点头。
两人走到校门口,看见刘宝珠和付君闻已经等在那里了。
刘宝珠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你们可算出来了!”
“考得咋样?”白荷问。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卡了一会儿,”刘宝珠说,“不过最后还是解出来了。”
付君闻在旁边点头:“她解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都在抖。”
“你手才抖呢。”刘宝珠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四个人一起往家走。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
“明天还有两门。”周川说,“今晚早点睡。”
“嗯。”白荷应了一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
十年了。
从那个三岁发烧醒来,发现自己有了空间的小女孩,到今天坐进高考考场的女人。
这条路走得不算轻松,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宝珠和付君闻。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今天,他们一起迈过了这道坎。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晃晃悠悠地往前移动。
远处传来谁家做饭的香味,混着傍晚清凉的空气,飘过来。
白荷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走吧,”她说,“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