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盯着笔记本上那道函数题,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划出好几道深深的印子。
周慧在隔壁屋又哼了一声,很小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白荷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那堵墙。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回头,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想慧慧了?”周川问。
“没有,”白荷说,声音有点闷,“就是……有点分心。”
周川没拆穿她。他把自己看完的那页书折了个角,合上课本。
“要不今天先到这?”他说,“明天再继续。”
白荷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又看了眼窗外越来越暗的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周川。”
“嗯?”
“你说,咱俩能考上吗?”
周川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白荷。
白荷没看他,眼睛盯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能。”周川说,语气很肯定,“肯定能。”
“为啥?”
“因为咱俩聪明啊,”周川笑了,“而且咱俩懒。”
白荷扭过头,瞪他:“懒还能是优点?”
“那当然,”周川一本正经,“懒人才会想方设法走捷径,用最少的力气干最多的活。复习也一样,咱得找到最省劲的法子,把该背的背了,该练的练了,剩下的,就看命。”
白荷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歪理。”
“管用就行。”周川说。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声。
白荷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这次写得很快,很稳。
周川看着她写字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也重新翻开语文书,找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煤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
窗外的月亮,一点点往西边挪。
夜还很长。
但灯下的两个人,谁也没打算先睡。
第二天天刚亮,白荷就起来了。
周川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屋。刘二妮已经在灶房忙活了,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这么早?”
“嗯,”白荷说,“娘,我今天上午干完活得去宝珠那一趟。”
刘二妮点点头:“行,慧慧我看着。”
白荷匆匆吃了点东西,扛起锄头就出门了。清晨的田里凉飕飕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她埋头干活,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刨进土里,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昨晚那道函数题。
干到早饭时候,记分员老王头来了,看了看她干的活,点点头:“四工分,行了。”
白荷放下锄头,擦了把汗,转身就往刘宝珠家走。
刘宝珠家院门虚掩着,白荷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她走到西屋门口,撩开门帘。
刘宝珠坐在炕桌前,手里握着钢笔,眼睛盯着摊开的数学笔记本。桌上散乱地堆着草稿纸,一张一张写得密密麻麻。
白荷走进去,刘宝珠抬起头。
白荷心里咯噔一下。
刘宝珠熬得两眼通红,眼底下两片青黑,嘴唇干裂,起了几个水泡。她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颤。
付君闻也在屋里,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见白荷进来,他站起身,递过一碗温水。
刘宝珠摇摇头,推开碗,继续盯着笔记本上的题。
“宝珠,”白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昨晚又没睡?”
刘宝珠点点头,声音沙哑:“我太笨了,怎么都弄不懂。”
白荷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心里一沉。她从空间里摸出两颗薄荷糖,塞进刘宝珠手里。
“先含着,润润嗓子。”
刘宝珠接过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白荷拿起她的笔记本,翻到昨晚卡壳的那道三角函数题。
“来,我再给你讲一遍。”
刘宝珠睁开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听着。
白荷换了种方法讲,用更简单的例子打比方,一步步分解。讲完第一步,她停下来问:“听懂了吗?”
刘宝珠点点头。
讲完第二步,她又问:“这一步呢?”
刘宝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讲到第三步,白荷停下来,看着刘宝珠。
刘宝珠盯着笔记本上的公式,眉头越皱越紧。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
“宝珠?”白荷轻声喊她。
刘宝珠猛地回过神,看着白荷,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我还是不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昨晚想了半夜,怎么都想不通。白荷,我是不是太笨了?时间不够了,我……”
她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付君闻在旁边看着,握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白荷叹了口气,放下笔。
“今天就到这吧,”她说,“你先休息。”
刘宝珠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行,时间不够了。还有好多题……”
“你现在这样硬撑没用,”白荷按住她的手,“听我的,先睡一觉。下午我再来,换个方法讲。”
刘宝珠还想说什么,白荷打断她:“你要是累垮了,更考不上。”
这句话戳中了刘宝珠。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终于点了点头。
白荷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刘宝珠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白荷走出屋子,付君闻跟出来。
“白荷姐,”他压低声音,“宝珠她……她昨晚一宿没睡,就在那儿算那道题。我劝她休息,她不肯。”
白荷点点头:“我知道。下午我再来。”
付君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白荷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到家,周川已经下工回来了,正在院里劈柴。看见白荷进来,他放下斧头。
“咋样?”
白荷摇摇头,脸色不太好。
周川走过来,低声问:“宝珠情况不好?”
“嗯,”白荷说,“熬得两眼通红,嘴上起泡,一道题卡了半夜都没弄懂。再这样下去,她身体先垮了。”
周川皱眉:“那咋办?”
两人进屋,白荷把周慧从刘二妮怀里接过来,坐在炕沿上。
“我想了想,”白荷说,“咱们得调整计划。”
“怎么调?”
“你负责带付君闻复习,”白荷说,“他基础比宝珠好,你带着他,把该背的背了,该练的练了。我集中精力帮宝珠攻破数学难关。”
周川想了想,点头:“行。付君闻那边交给我。”
“还有,”白荷说,“下午的工分,咱们都别要了。上午干完活,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复习。”
周川咧嘴一笑:“这才对嘛。咱俩的‘躺平’哲学,就是得用在刀刃上。”
白荷白了他一眼,把周慧递给他:“你抱会儿,我收拾一下。”
周川接过女儿,周慧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抓住他的衣领。
白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里多了几本厚厚的习题集。都是从空间里翻出来的,纸张有点旧,但题目很全。
她把习题集摊在炕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找那些基础的、循序渐进的题目。
周川抱着周慧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别把自己也累垮了。”
白荷摇头:“不会。我有数。”
她找到几道适合的题,抄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得很慢,很认真。
周慧在周川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一闭的,快睡着了。
周川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白荷埋头抄题的样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白荷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川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他想,这就是他媳妇儿。
看着懒散,其实比谁都靠谱。看着不着调,其实比谁都上心。
周慧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周川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小薄被。然后他走到白荷身边,坐下,拿起另一本习题集。
“我帮你找,”他说,“你抄你的。”
白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川咧嘴一笑:“夫妻搭配,干活不累嘛。”
白荷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抄题。但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抄题,一个找题。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页的哗啦声。
刘二妮在灶房做饭,饭菜的香味飘进来。
远处传来收工回来的社员们说笑的声音,狗叫声,还有谁家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
但屋里很安静。
白荷抄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周川合上习题集,递给她:“这几道不错,循序渐进。”
白荷接过,看了看,点头:“行,下午就用这些。”
她把抄好的题收进空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吃饭吧,”周川说,“下午还得去宝珠那儿。”
白荷“嗯”了一声,走到灶房帮忙端菜。
饭菜上桌,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刘二妮给白荷夹了块鸡蛋:“多吃点,下午还得费脑子。”
白荷接过,埋头吃饭。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白荷又去了刘宝珠家。
这次她没讲题,而是拉着刘宝珠去了后院。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一步步分解题目,讲得很慢,很细。
刘宝珠努力跟着,可讲到第三步,又开始卡壳。
她急得直掉眼泪,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一把。
白荷停下,看着她。
“宝珠,”她轻声说,“咱不急。一道题一道题来。”
刘宝珠摇头,声音哽咽:“我太笨了……”
“你不笨,”白荷打断她,“你就是方法不对。”
她从空间里摸出抄好的那几道题,递给刘宝珠。
“从这些开始,一道一道做。做完了,我给你讲。”
刘宝珠接过题,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眼圈又红了。
她没说话,拿起笔,开始做第一道。
白荷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付君闻也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一直看着刘宝珠。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声,很快又没了声。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
刘宝珠做完第一道题,抬起头,看向白荷。
白荷接过本子,看了看,点头:“对,就是这样。”
刘宝珠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她低下头,继续做第二道。
白荷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她想,来得及。
只要方法对,只要肯下功夫,就来得及。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但屋里的灯,才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