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事了结,一行人回宫。
路上走了几日,回到自己宫里,桃灼然先歇了两日,把积下的账本名册翻了一遍,才把散了的心气拢回来。
刚歇下没两日,总管太监亲自来了,站在廊下回话,神色有些为难,几次张嘴又咽回去。
“婉仪娘娘,昭华宫那边出了点事,奴婢不敢自专,来回禀您。”
“什么事,直说。”
“昭华宫住着一位孙采女,这两日病了,闭门不出,身边小宫女说她身上有股味,谁也不敢靠近,送饭都搁在门口,人也不应。”
总管太监弓着腰。
“昭华宫没有主位,也没协理的人,按位份原该良容华去瞧,奴才先去请了良容华,她只说自己回来后身子一直不适,起不来床,身边人代着回的,就这么推辞了,奴婢没法子,这才绕到您这儿来。”
“她怎么说不适。”
“良容华身边的人只说她胃口不好,整日躺着,碗里的东西动不了几口,婉仪若不信,奴婢再去问。”
“不必。”
桃灼然把钗环一枚枚搁进妆匣,想了想。
良容华身子不适未必是推,可这差事落到她头上,去看看也没什么,总不能由着人烂在屋里。
“我去看看也没什么,前头带路。”
赤豆在旁边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临出门到底还是跟上了,顺手取了块帕子攥在手里。
走在路上,她小声嘀咕,这种沾着晦气的事,何必婉仪亲自去,打发个人传个太医也就是了。
桃灼然只摆了摆手,没应声。
这不是给自己机会吗?办好了皇帝还能看到自己的能耐。
那位孙采女的住所偏僻,离主路隔着两道月门,平日里少有人走动,墙根长着半人高的草。
院子倒收拾得齐整,窗明几净,看不出脏乱。
可一推房门,一股异味扑面而来,赤豆立刻用袖子掩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陈设简单,桌椅都擦得干净,那股味却从床帐后头一阵阵漫出来,压都压不住。
门口守着的小宫女见来了人,如蒙大赦,低着头退到一边。
那孙采女缩在床角,被子裹到下巴,脸色蜡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见人进来,慌忙往墙里躲,连脚都缩进被里。
“别过来。”
总管太监刚要开口,被桃灼然抬手止住。她在离床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没再往前,只叫人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屋里换口气。
“我不是来催你的,病了就该看,躲着不是办法。”
孙采女埋着头,肩膀发抖,半天挤出一句。
“我没病,就是受了凉,过两日就好。”
“受了凉,屋里不会是这个味。”
桃灼然语气平,不逼她。
“你实话讲,到底哪儿不舒服。”
孙采女咬着唇不肯说,眼泪先掉下来,砸在被面上。
屋里静了半晌,她才蚊子似的开口。
“我下身有味道,洗了也洗不掉,怕是,怕是脏病。”
赤豆脸色一变,攥着帕子的手收紧。
桃灼然面上没动,心里却嫌恶地皱了一下。她是现代人,一听就明白这是什么路子,这种病多半是往来传的,真要是脏病,哪天皇帝召幸过,顺着传开来,她自己也跑不掉。
这事不能放着不管,放着是祸。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她放缓了声音。
“是不是脏病,太医看了才知道。你这样闭门躲着,越拖越重,真到了那一步,才是没人救你,我已经叫人去请太医了,来了你就让他瞧一眼,瞧完没事,你也安心。”
孙采女抬起泪眼,将信将疑。
“婉仪,要是真的是...怎么办?被人晓得我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真的是,也有真的治法。”
桃灼然看着她。
“你一个人扛着,没人知道,才最危险,让太医看,不丢人。”
孙采女怔怔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紧的被子,终于点了点头,把被子松开些,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
太医很快到了,在门口先净了手,进屋只隔着帘子问了几句饮食睡眠,又让孙采女伸手诊脉,看了看气色舌苔,末了请她到屏风后,由女医官协助查验。
一炷香的工夫,太医出来,躬身回话。
“回婉仪,不是脏病,是带下异常,下身湿热,分泌物有异味,不传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带下异常?那不就是白带异常骂?
孙采女在屏风后一听,整个人松下来,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却是哭出来的。
“不传染就好,不传染就好。”
太医接着交代,平日里要勤换洗,贴身衣物单独煮过,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再开几剂清湿热的药,按时吃,过些日子便好。
桃灼然听完,吩咐总管太监给孙采女换一间向阳的屋子,被褥衣物都拆洗一遍,每日送药盯着她吃,别让人在背后乱嚼。
又叮嘱孙采女,往后再有不舒服,趁早说,别自己憋着瞎猜。
孙采女连连应下,撑着要下床谢恩,被桃灼然抬手按住。
“躺着吧。”
出了昭华宫,赤豆跟在后头,才敢把捂口鼻的袖子放下,小声问,娘娘,您真不怕。
“怕什么。”
“那种病,沾着晦气。”
“她这不是。”
桃灼然走在宫道上。
“真要是那种病,我更得来,放着不管,传出来,这一宫的人谁都别想干净。”
“这病啊八成是月事带子不干净造成,女的又不好意思说”
赤豆似懂非懂地点头。
前头总管太监陪着笑,说多亏婉仪过来,不然这位孙采女真要一个人憋出病来。
桃灼然没接这话,只让他把药和屋子安排妥当,别声张。
回到自己宫里,赤豆打了水来,伺候她净手,一遍又一遍,洗了两回。
“娘娘方才在屋里,一点没嫌。”
“嫌不嫌,脸上面上看不出来就成。”
桃灼然擦干手。
“她自己先以为是脏病,慌得不敢见人,我再露出嫌恶,她这辈子都不敢开口了,这种事,劝着比压着管用。”
赤豆应下,又提起良容华。
“良容华自己推了,娘娘还来,倒显得她不尽心。”
“她身子不适,兴许是真的。”
桃灼然把帕子搁下。
“这种没人愿沾的差事,我办了,落个好名声,也没什么亏,何必跟她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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