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东头那间平房里,炉火刚生起来不久,屋子里的冷气还没散尽。

刘左把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没有坐下来。他等何国平进来,把门带上。

何国平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手搁在门把手上,看着刘左,等着他先开口。

刘左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包大运河,抽出一根递给何国平。何国平接过去,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刘左自己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先给何国平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何书记,我想跟你交个底。

何国平没有接话。他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等着。

今天走的人,我心里有数。陈厚宽、老李,都是公司的老人。他们不信我,正常。换了我是他们,我也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他弹了一下烟灰。

但公司要干起来,不能靠等着他们信。得先把队伍理清楚。谁是真的想干的,谁是还在看的,谁是根本不想干的,我得心里有数。

何国平抽了一口烟,没有打断。

刘左继续说。

毛主席当年搞三湾改编,把支部建在连上,士兵委员会民主管理,不愿意留的发给路费走人。留下来的,都是愿意跟着革命走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何国平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三湾改编。支部建在连上。这个词从刘左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他看了刘左一眼,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所以今天走了的人,我不拦。留下来的,我想请你帮我做做思想工作。

做什么思想工作?

跟他们讲清楚几件事……

这几条,你帮我在私下里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心里有底。

何国平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窗户上,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是让我帮你稳住人心。

何国平把烟抽完,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他抬起头,看着刘左。

行。这事我办。

“另外,明天找个人把食堂恢复起来。”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散了,人没散。

老孙蹲在门槛上,叼着一根烟,没点。

小赵和大周站在靠门的位置,像是准备走又被什么拽住了,脚没迈出去。

杨红梅不在这屋里。方才会一散,她抱着那摞单子就先走了,临走撂了一句:

她那摊子单子刘经理还没去取,等他取完了再说。

曹德彪还蹲在墙角。他没有走。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去了。脸上的气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干的。

何国平不在了。刚才刘左把他叫了出去,两个人去了东头那间平房。

屋里空出了两个位置。陈厚宽的位置,靠门左边那把椅子,空着。老李的位置,墙角的条凳,也空着。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有人先开了口。

说话的是老孙。他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你们说,秦主任那边……会不会给咱们穿小鞋?

没有人接话。但屋子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钟,老孙换了个姿势,蹲久了腿麻,他把烟叼在嘴上,换了一只脚撑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我上个月碰到一个南通来拉货的司机,人家说了个事。

南通下面一个县的工程队,前几年去了深圳,在那边干了好几个工地了。深圳,知道吧?特区。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酸。

不止南通。小赵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低声接了一句。

我表哥在徐州干,说徐州那边的县工程队早就出省了。

山西、内蒙,都有。还有一个去了新疆。人家那边活多得干不完,技术好的一个月能拿三四百。

连云港也是。老孙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背上磕了磕烟灰。

港口那几个工程队,人家自己接项目自己干,去年年终还发了过年费。

咱们县好多人都跑去连云港的工程队打零工了,有的干了两年,现在成了技术骨干,带徒弟了。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因为担心,现在是因为憋屈。

人家是人家,咱们是咱们。

老孙把烟叼回嘴上,含含糊糊地说。

老陈走了,老李也走了。人家是走了才有活路,咱们是留在这里看还有没有活路。

他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让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不说了。但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更让人难受。

小赵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县的人去人家南通徐州的工程队打零工,人家嫌咱们技术不行,只能干小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

那也比在咱们公司连工资都拿不到强。

老孙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对自己人的不耐烦。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真丢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满仓忽然开口了。他说话之前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等屋子里的杂音落干净了才开口。

秦主任的事。咱们在这猜也没用。

他这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要是真想整人,咱们公司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屋里的人都听懂了。秦援朝要是真想收拾建筑公司,根本不用等到今天,一个电话的事。

他没有动公司,说明他不在乎公司这个烂摊子。他不在乎公司,那他会不会在乎公司里多了刘左这个人?

答案是,他在乎。

林满仓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屋里的人都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门口。

何书记跟刘经理谈了这么半天。

这话一出,屋里又安静了几秒。是啊,刘左把何国平单独叫走了。谈什么,谈多久,没人知道。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东头那间平房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办公室这边来了。

门被推开,何国平走了进来。走到自己先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何国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那几句在肚子里盘算了半天的话放出来。

他没有马上说,先清了清嗓子。

刚才刘经理把我叫过去,说了几句。

他停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他让我跟大家讲清楚几件事。

屋里的人都直起耳朵。

第一,公司账上的数字,他说的都是实话,没有瞒大家。三千二就是三千二,四千多就是四千多。他不画饼。

第二,月收入五百块的事,他说到做到。但他一个人做不成,得大家一起干。一两条心干不成事,得一条心才行。

第三,留下来的人,他不会亏待。走的人,以后公司好了想回来,他欢迎。但有一条。回来了就得按规矩来,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说完这话,看了屋里的人一眼。

话我带到了,你们自己掂量。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再往下说。

屋子里静了一下,老孙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杨红梅那娘们,嘴上说得跟刀子似的,手倒是没停。她那摞单子,昨儿就搁她屋桌上等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听不出是夸是贬。

没人接话。但几个人的心思都转了一圈:

杨红梅嘴上念着不信,可那摞压了好几个月的单子,她是一天没耽误。

真要是铁了心不跟着干,何必把老账都翻出来备着。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曹德彪还蹲在墙角。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烟又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次没有夹回去,而是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传话的人都有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带着沙哑。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老周的桌前。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曹德彪。瓦工班的。

老周点了点头,蘸水笔在本子上写下了名字。

曹德彪写完,没有走,站在老周桌边,把剩下的小半截烟抽完,然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空着的那两把椅子。

走的人,以后回来没那么容易了。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多,老周把那页报名名单送到东头那间平房门口。

刘左接过来看了一眼,七个名字:何国平、林满仓、孙宝国、赵小军、周德才、周会计、曹德彪。

七个。

少了陈厚宽。少了老李。

多了曹德彪。

老周把名单递过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红梅那边,你晌午取走的那摞单子,她都摊开了。她说先不急报名,等你把那摞单子里的活审明白了,她再来。

刘左点了点头。杨红梅的名字不在上面,他早料到了。

她不是个听几句话就应的人,得等她亲眼看见那摞单子里头捂着的账出了活口,她才会动。

这样的人,一旦是真扎进来,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主。

刘左把名单搁在桌面上,目光在曹德彪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把名单收起来,而是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天的报名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个人。人不多,但留下来的,都是听了他的话之后自己选择留下的。没有人被强迫,没有人被哄着。

走的人,等公司好了自然会回来。不能干的,想来他也不留。

第一仗打完了。

接下来是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