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刘左那边靠近了一点。
杨红梅这时候又开了口。她没站起来,坐在条凳上,话茬儿接得快。
刘经理,这话我可听进去了。可我把话说头里,这行业要真放开了,活儿是多了,可咱们以前接的活是啥价?
我手里这摞单子,压了好几个月了,去年到今天,就没一单是说得出口的。
您要是光说大蛋糕,不给咱们算明白咱手里攥的这张皮值几个钱,等蛋糕真端上桌,咱们连勺都够不着。
她这一撂话,屋里静了两秒。这话说得直,直得连老周都从账本上抬了抬头。
刘左看着她,也不恼,接得慢悠悠的。
所以你那摞单子,我一会儿去取。不就是想知道公司这两年拿什么价接的活吗?审明白了,才知道下回该拿什么价去接。
他这话平平地撂下来,落在杨红梅耳朵里,却不是个滋味。
她在这儿这几年,还是头一个经理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把看公司拿什么价接活这句话接得这么实在。
她把嘴角那点笑收了一收,一时没接上话,把那摞单子往怀里拢了拢。
所以我说,现在不是最差的时候。现在是最好进场的时候。等大家都看到赚钱了再进场,汤都喝不上。
他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老李。
刘经理,你说这些……你有多大的把握?
九成。
老李的眉毛挑了一下。
老李看着他说话的样子,不知道怎么的,觉得他不像在吹牛。
那你说的跟着你干,能拿多少?
刘左看着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跟着我干,保证在座的各位,每人月收入不低于五百块。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大家在听,现在的安静是大家听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孙叼着烟,忘了吸,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掉在桌面上,他没有去弹。
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老周都抬了一下头,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刘左脸上。
月收入五百块。
1992年苏北县城,一个科级干部的基本工资不到两百块。
建筑公司去年全公司平均每人年收入不到一千四,折合一个月不到一百二。他说月收入五百块,是现在的四倍多。
这回连杨红梅都坐不住了。她原想在刘左那句话里挑点刺出来,可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出口时却换了个调子。
五百块?她把眉毛一挑,又很快压下去,手指在单子边缘拨了一下。
刘经理,我丑话说前头,这账我可一分一分给你们记着呢。到时候要是够不着,你自个儿拿工资补,这话也是你自己放出去的。
刘左应了一声,记得越清楚越好。
杨红梅一噎,后面要说的话登时卡在嗓子里,一时竟没接上来。
她头一回觉得,这个小经理不是那种能被一句狠话将住的人。她悻悻地把那摞单子又拢了拢,没再吭声。
老李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去,抱在胸前,又放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刘经理,你这话……说大了。
我知道。刘左说,但我说得出,做得到。
如果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用我自己的工资补给你们。
这话一出,连何国平都看了他一眼。
坐在墙角的小赵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他年纪不大,三十不到,刚才一直没吭声。
他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犹豫。
刘经理,你说的是真好听。但是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了,以前也有经理来的时候说得比你好听的。后来呢?后来都走了。
他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让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开了。
刘左看着小赵,没有皱眉头,也没有急着反驳。
你说的没错。以前有人说过,也走了。我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我说得好听还是不好听。
他停了一下。
我把话说在这里,各位可以自己看。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报名的,今天下午之前找老周登记。不报名的,不用来,我不勉强。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还没送到嘴边,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是陈厚宽。
他把旧解放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戴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措辞。
刘经理,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了。形势、政策、月收入五百块。听着都不错。
他停了一下,把帽檐正了正。
但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你说的那些,是好是坏,是成是败,我都不跟着了。编制给我留着,我回家种我的地,互不相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屋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陈厚宽是后勤副经理,公司的人员工资、物资采购、对外联络,全是他一手操持的。他走了,后勤这一块就没人接了。
刘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搪瓷缸子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陈经理,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陈厚宽说完这话,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刘左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跟刚进来时一样,到不了眼睛。
我在建筑公司干了九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推了推帽檐,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
谁愿意跟着干的,你们自己掂量。我先走了。
门被他推开,冷风灌进来,又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院子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不是被吓住的安静,而是一种事情开始不对了的安静。
老李坐在墙角,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茶已经喝淡了。
他没有看门口的方向,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那个掉了漆的角上。
然后他开口了。
刘经理,我也说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一样。
你刚才说的话,我信一半。你说形势要变,我信。你说基建要放开,我也信。但你说的月收入五百块,我不信。
他抬起头,看着刘左。
不是我不信你这个人,是我不信这个事。我在建筑公司干了十几年了,不是没跟着人干过,是跟着人干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说要翻身,每次都没翻过来。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你说你有办法,那你先干出来。干出来了,我自己会来找你。干不出来……
他没说完。他站起来,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没有再看刘左,也没有看屋里的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毛还没长齐,口气倒不小。边走边嘟囔了一句。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比陈厚宽的重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屋子里又安静了。
老孙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赵和大周站在靠门的位置,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小赵的目光在躲闪。
杨红梅这回没憋住。她把手里的那摞单子往条凳上一放,声音不高,却脆:
老陈走了,他拉不走我。我不是为了他那五百块来的。我是觉得……
她顿了顿,难得把话咽回去一半,只说了半句。
这公司再没人带个头,翻了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刘左,是看着那两把空椅子说的。
林满仓一直沉默着。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短,指甲缝里嵌着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前习惯性地停顿了几秒。
刘经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刘左坐在方桌前,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那三个词还写在第一页。
人,设备,资质。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钢笔帽拧上,搁在笔记本旁边,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苦味在嘴里化开。
他放下缸子,看着林满仓。
名单今天下午报给老周。报了多少算多少。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屋里剩下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林满仓、何国平、老孙、小赵、大周、老周,还有条凳上的杨红梅。
他正要开口说下一句,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经过的,是停下来的。
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
三十七八岁,黑脸膛,浓眉毛,穿着一件脏得发亮的旧棉袄,棉袄领子竖着,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嘴角结了一块痂。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看着就不大对劲。
曹德彪。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空出来的两个位置,没说话。
他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在墙角蹲下来,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何国平皱了一下眉头。
你不是闹肚子吗?怎么又来了?
曹德彪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耳朵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
在家躺着也是躺着。过来听听。
刘左看着他,没有多问。
何国平把刚才刘左的讲话大致和曹德彪说了一下。
曹德彪蹲在墙角,把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等肚子里的那股劲过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报名。
两个字。不高不低。
屋里的人都没有说话。老孙看了曹德彪一眼,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曹德彪是公司瓦工活干得最好的人,手艺没得说,但脾气也是公司最硬的。
前面几任经理来了又走,他从来都是蹲在墙角不吭声的那个人。不反对,也不支持。
今天他不但带病来了,还说了我报名。
刘左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个字。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何国平身上。
何书记,你跟我来一下。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端起搪瓷缸子,走出了办公室。
临出门的时候,经过杨红梅坐的那条凳,他停了一下。
单子我记着了。散了会就去你屋取。
杨红梅没料到他走到门口还会回头补这么一句,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出去了。
她把那摞单子拿起来,在膝盖上拍了拍,对着门口那背影,半是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行。我就在屋等着你。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头一个不依。
何国平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站起来跟了出去。
正月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屋子里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老孙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杨红梅也没急着走。她没看别人,把那摞单子又拢好,起身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了一句头。
老孙,你们报你们的。我那摊子,等他取完了单子再说。
老孙冲她摆了摆手,没接话。
报名吧。
他说了这么一句,站起来走到老周的桌前。
我报名。
小赵看了大周一眼,大周没有说话,但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老周的桌前。
林满仓最后站起来。他走到老周桌前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我也报。
老周把蘸水笔从墨水瓶里抽出来,在瓶口刮了刮,翻开了一个新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