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整天,押送严家四口的队伍依旧半点音讯全无,朱传义心里渐渐沉了下去,在院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派人把朱甲毅叫到跟前。
“甲毅,押送严家那队人还是没消息?你赶紧安排人沿路打探情况。”
朱甲毅看出他神色紧绷,连忙应声:“四哥,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打听。您先放宽心,押送的弟兄全是处里挑出来的精锐,装备齐全,就算路上遇着关卡,也能周旋,大概率只是路上绕路耽搁了。”
说完,朱甲毅躬身退下,出门调度人手沿路探查。
院里只剩下朱传义一人,他转身走进内屋,铺开一张手绘津门局势详图,目光缓缓落在纸面各处。
眼下这座城看着市面热闹,实则各方势力缠成一团乱麻。
城内分割着英、法、日、意好几处租界,其中日租界更是日本人的根基所在,领事馆、特高课、各式伪装商行扎堆,土肥原手下大批特务常年潜伏在此,四处收买线人,一边打探东北军布防情报,一边笼络城里的前清遗老宗室。
津门聚居着大批从奉天、京城逃来的旗人王公,溥仪婉容住在静园,一众福晋、宗室子弟自成圈子,也是日方一心想要拿捏的棋子,企图借着复辟思潮扶持傀儡。
城内中国驻军兵力零散,东北军、保安队各自为政,饷银时常拖欠,不少底层官兵早被日本人用钱财收买,城郊要道、火车站码头全是眼线。
关外流民源源不断涌入,街巷鱼龙混杂,恰好给特务提供了藏身、转运人手的便利。
朱传义的目光停在城外通往奉天的几条官道上,心头隐隐不安。这条路线沿途遍布日方暗哨,押送小队要避开层层盘查,本就凶险万分。
他清楚日本人盯紧了所有从奉天过来的人员,严家四口是潜伏多年的日本间谍,一旦消息走漏,对方必然不惜一切半路截人。
他又看向日租界的标记,暗暗盘算。自己藏在这片居民区的安全屋还算隐蔽,可只要押送队伍在路上出一点纰漏,日本人顺藤摸瓜,津门整盘情报布局都会暴露。
如今他让那文日日走访宗室圈子,借着旗人同族的身份靠近静园,本是想提前打通和婉容的联络渠道,可一旦日军动手,不仅严家四口保不住,拉拢宗室这条线也会直接作废。
纸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暗线据点、特务常出没的街巷、宗室府邸分布,朱传义指尖反复摩挲官道的线路,心头的焦躁越积越重。
若只是普通路途耽搁倒还好,可迟迟没有传回来半点讯号,他实在没法安心。
晚饭时分,几样家常菜刚摆上桌,朱传义和那文正准备动筷,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朱甲毅掀帘快步走进来,一抬眼瞧见屋里正在吃饭的二人,脚步猛地顿住,只低声喊了句:“四哥,嫂子。”话说一半便停住,神色紧绷,明显是有要紧事不方便当着那文讲。
朱传义一眼瞧出他藏着急事,当即放下手里的碗筷,转头看向那文:“姐,你先慢慢吃,我有点事要跟甲毅说两句。”
那文抬头看了眼朱甲毅凝重的脸色,心里大致有数,温和开口:“你尽管去,饭菜我给你留在锅里,早点回来,别放凉了。”
朱传义轻轻点头,朝朱甲毅递了个眼色,转身背着手朝书房走去。朱甲毅紧随其后。
二人进了书房,朱传义走到书桌后落座,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扔给朱甲毅。
朱甲毅接住烟,擦燃火柴,先俯身给朱传义点上。
朱传义深吸一口烟,白雾缓缓吐开,才听见朱甲毅沉声开口:“四哥,押送小队出事了。”
朱传义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瞬间凝起冷意,沉声追问:“你说什么?小队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朱甲毅捏着手里的烟,压根没心思点燃,垂着头如实回禀:“三天前队伍从奉天动身,走到离独流镇十里的芦苇荡,遭人埋伏了。全队十五个人,连同严家四口,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我托情报处的内线打听了现场勘察情况,能确定是日本人下的手,现场遗留的弹头、爆炸残留,全是日式武器的特征。
双方打了一场硬仗,鬼子动用掷弹筒,前后两辆轿车当场中弹起火爆炸,严家夫妇当场被炸死。
中间那辆车是咱们押送的弟兄走投无路,亲手拉响手榴弹自毁,严中天兄妹也被炸得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出样貌。”
听完这番话,朱传义紧绷的心反倒松了半截,只是眉宇间压着浓重的怒意。
“万幸,严家四口没落到日本人手上,不至于泄露更多底细。只是可惜那队精心挑选的弟兄,全折在这儿了。这笔血债,我记下了,日本人欠我的人,早晚要一并清算。”
朱传义深深吸了一口烟,抬手将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捻灭,沉声开口:“这事我清楚了,你还没吃晚饭,先下去吧。”
朱甲毅站在原地,脚步挪了挪,迟迟没有动身。
朱传义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还有别的事?”
朱甲毅喉头动了动,顿了片刻才理顺说辞:“四哥,还有一桩事要跟您禀报。”
朱传义心头本就压着火气,语气添了几分不耐:“还有什么事?别磨磨蹭蹭的,有话直说。”
“处里安插的内线传消息回来,外头都传您已经遇害了。”朱甲毅压低声音,“新来的副处长拿着现场勘察报告断定,这支押送队伍本是护送您和嫂子前往津门,车里被炸得辨认不出容貌的男女,就是您二位,这份结论已经上报给少帅。”
朱传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眼底满是错愕:“简直荒唐!仅凭什么就断定我死了?”
“内线说,核心凭据就是中间那辆车的号牌,那是您的专属座驾,再加上车上死者全都持有情报处证件,他们便直接下定了结论。”
朱传义迈步离开书桌,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思索半晌,反倒冷静下来:“也罢,既然外界都认定我死了,咱们干脆顺水推舟,借着假死的身份藏在暗处,反倒方便我暗中办事,未必是坏事。”
朱甲毅又局促地开口:“四哥,还有一件事。”
朱传义瞪了他一眼,语气沉下来:“怎么不一次性把话说完?”
“少帅府那边传来信,伏击的案子一出,少帅就传唤了传武少爷,不光把您遇害的消息告诉了他,还把他的第七旅调去哈尔滨驻防。估摸着这会儿,爹娘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朱传义闻言脸色一紧:“少帅的嘴怎么这么松呢,消息传得这么快!我二哥和我爹我不发愁,他们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应该扛得住,唯独我娘心思软,我怕她听闻消息撑不住。”
他当即吩咐朱甲毅:“你即刻动身赶往哈尔滨,找到我二哥,亲口告诉他我还活着。务必叮嘱他,这件事只能告知爹、娘还有仙儿嫂子,其余所有人一律保密,半点风声都不能往外漏,听清楚没有?”
朱甲毅立刻站直身子,郑重应声:“明白四哥,我一定跟传武少爷讲清其中利害,绝不泄密。”
朱传义挥了挥手:“辛苦你一趟,抓紧动身,路上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