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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闯关东1918 > 第458章 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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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朱开山差人把山东同乡会的周老族长请到了家中。堂屋里烟袋锅子明灭了半晌,老族长捻着山羊胡叹口气:“传义无儿无女,按咱济南府的老规矩,绝次不绝长,得从长房过继个侄辈顶丧架灵,摔盆扛幡,不然孩子走得不全乎,到了那边也受人欺负。”

朱开山点点头,指尖在八仙桌上敲了敲:“我也是这个意思。传文家长子生子,今年七岁,正好过继给传义当嗣子,顶这趟丧。”

这话传到内屋,文他娘攥着传义的旧青布衫,眼泪又滚了下来:“好好的孩子,连个摔盆的亲儿都没有……生子还小,让他扛这么大的事,我心疼老四,也心疼孙子。”

“规矩就是规矩。”朱开山掀帘进来,“咱朱家闯关东一辈子,不能让老四走得孬。有嗣子顶丧,他在底下才算有根。”

第二日灵堂重新排布,整套丧仪全按鲁地旧俗来,分毫不错。

朱开山夫妇只穿了素色灰布长衫,腰间各系三尺白布条,不披麻、不戴孝帽,更不跪灵守铺。

白日里二人坐在内堂侧间,遇着同辈或年长的宾客吊唁,才起身拱拱手还礼,晚辈前来则端坐受礼——老辈人讲,白发人拜晚辈,折逝者的阴福,也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凶忌。

每日天蒙蒙亮和落黑时,老两口才到灵前站定,躬身敬三炷香,不多说一句话,敬完便转身回屋,绝不蹲守在灵前草席上。

传文、传武、传杰三兄弟穿粗布孝衣,戴白布孝帽,腰间系孝带,却不戴麻冠、不持哭丧棒。

长兄传文总管内外人事,传武寸步不离守着骨灰坛,传杰跑前跑后打点杂务,三人是丧事实打实的主心骨。

十二岁的生子披麻戴孝,麻冠罩住了半张脸,手里攥着根哭丧棒,规规矩矩跪在灵前左侧。

按过继的礼数,他要喊传义“爹”,守灵、谢客、摔盆、扛幡,所有孝子该行的礼,全由他代行。

孩子懂事,跪得腿麻了也不吭声,只偶尔偷偷抬眼,看看灵台上那方素白的骨灰坛。

三更天夜里凉快,灵堂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长明灯火苗稳稳烧着,骨灰坛影子落在地上。

生子跪在灵前席子上,跪了半宿腿都麻了也不敢乱动。仙儿心疼孩子,悄悄进来给他塞了个暖水袋,又往火盆添了几把黄纸,对着灵位小声念叨:“四弟,孩子年纪小,哪点礼数没做到位你多担待,缺啥东西就托梦跟家里说。”

文他娘隔一会儿就过来一趟,站在门槛边上看看灯油、香火。香快烧完就换新的,油灯油少了就添上豆油,随手烧两张纸,嘟囔几句,就安安静静走了。

传武换班守灵,田晓棠在旁边收拾供桌。仙儿坐在院子台阶上整理纸扎。

朱开山拎着烟袋走到灵堂,扫了眼香火没断,朝传武和仙儿招招手,三人坐到院里台阶上。

仙儿先开口:“爹,这儿有我们盯着呢,您操劳一天,回去歇着吧。”

朱开山摆了摆手,磕了磕烟袋锅:“没事,我睡不着,过来瞧瞧,有两句话跟你们俩说。”

传武往前凑了凑:“爹,有啥话您尽管说。”

朱开山望向灵堂,压低声音:“传武,我心里总觉着这事不对劲,老四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没了。咱们就看了几张照片,压根没亲眼见着尸首。

车、证件倒是都是他的,可这也不能断定死的就是老四。这些年他干情报的,心思多,胆子也大,哪能这么轻易让人算计了?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传武吓了一跳:“爹,您意思老四没准没死?那咱们这丧事办得岂不是白费功夫?”

“我只是怀疑,实情现在谁也说不准。”朱开山声音压得更低,“要是他故意假死藏起来办事,咱们现在露馅,那不就耽误他大事了?丧事该咋办还得咋办,真没了,咱们风风光光送他走。要是假死,咱们就陪着他演完整场戏。”

仙儿在一旁点头:“爹,我也这么想。老四打小就闯荡,当年岁数不大,带着我从山东闯关东,路上兵匪土匪碰了一路,全都平平安安熬过来了。现在他一身本事,哪能说没就没。”

朱开山神色严肃,叮嘱两人:“我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就是怕你俩沉不住气,自己出去乱查,反倒坏事。以后有啥事咱们一起商量,先等着消息。今天这话,烂在咱们三个人肚子里,你娘、传文、传杰都不能说,先瞒着。”

传武、仙儿一齐点头应下。

朱开山望着灵堂那点灯火,不再说话。灵堂里长明灯一直亮着,香炉里的香缓缓飘出青烟。

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风卷着纸钱灰打旋。

寅时吉时到,生子被传文扶着,跪在灵堂门槛正中,小小的身子捧着瓦制丧盆,憋着嗓子喊了一声“爹,一路走好”,咬着牙狠狠往青砖上一摔。

“哐当”一声脆响,丧盆碎得四分五裂,哀乐登时齐鸣。传杰上前双手捧起骨灰坛,传文、传武一左一右护在坛侧,三人平着肩缓步出门。兄长扶灵送弟,合着“兄送弟,入土安”的俗例。

送葬队伍排得整肃:最前头是撒买路钱的伙计,紧跟着是扛着引魂幡的生子,三步一回头,按规矩喊着“爹,跟我走”。

中间是罩着黑缎绣幔的骨灰坛,三兄弟缓步护持。再往后是女眷的黑布马车,文他娘在车里捂着嘴哭,怕哭出声乱了规矩;最后才是送葬亲友的车队。

朱开山夫妇的素车走在灵坛之后,刚出城郊路口,车夫便按吩咐停了车。文他娘掀着车帘还想往远送,朱开山按住了她的手,声音很低:“就到这儿吧。老规矩,白发人不送黑发人到坟地,送太近了,他走得不安心。”

车窗外,引魂幡的白影越走越远。朱开山攥着烟袋的手青筋凸起,目光直直追着那点白,直到拐过土坡看不见了,才缓缓放下车帘,全程没掉一滴泪。

坟地早用青砖砌好了墓穴,底铺雄黄驱虫,垫着棉褥。到了落坛时,传文、传武、传杰兄弟三人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将骨灰坛放进穴中正中。

祭后土的礼是朱开山主祭的。他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上香拜土地,祈请护佑幼子坟茔安稳。

礼毕,他弯腰抓起第一把黑土,俯身缓缓撒在骨灰坛上,土粒落在瓷壁上,发出细碎的轻响。“传义,到家了。”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随后传文、传武、传杰依次抓土撒入,最后是生子跪在穴边,一把一把把土撒进去,磕三个头,行孝子最后的安灵礼。

填土堆起坟头,青石碑立起来,碑上刻着“朱公传义之墓”,落款落着父母、三位兄长,还有“嗣子生子”的名字。

生子举着引魂幡插在坟头,火光里纸钱烧得噼啪作响,三兄弟对着坟茔躬身长揖,算是送了弟弟最后一程。

下葬第三日圆坟,是传文三兄弟带着生子去的,添土修整、摆上供品。朱开山夫妇没去,老两口在家中设了个小香案,摆上传义爱吃的山东煎饼,遥遥敬了三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