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接过传令,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林朔收起手,将衣襟理平,目光扫过面前堆积如山的粮账。顺天府官仓占了内城的小半个区域,刚打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空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存粮也大多霉烂不能食用。还是兵站连夜从南郊调来了两万石粗粮,才把涌进城的上万流民暂时稳住。
负责账目的苏衍蘸了蘸墨,笔尖在麻纸上划过:“登记在册的难民共一万两千七百三十七人,日均消耗粗粮一百八十石,撑到月底没有问题。”
“城外还有多少流民等着进来?”
“大概三千多人,都在永定门外面待着。只要联军不再往北压,明天就能全部接进来安置。”苏衍顿了顿,“旧官府的人全都跑光了,牢里还放出来上百个死囚,不少地痞流氓跟着混进了城里,我已经让张承盯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林朔点点头,拿起谷样捻开,指尖蹭过饱满的粮粒。
“再筛一遍,把霉粮挑出来给骡马吃,别给难民吃了。”
“我已经安排了。”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承一身尘土撞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涨得发紫。
“林先生!出事了!”
“说。”
“内城鼓楼、东四那一片,地痞流氓结伙抢劫!两个时辰里已经抢了七家当铺和商铺,还有三个难民被打伤,随身带的干粮银钱全被抢光了!”
林朔指尖一顿,把谷粒扔回笸箩,脸上的放松劲儿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伤得重不重?”
“两个断了肋骨,一个头被打破,已经送到临时医馆了。”张承喘着气,“旧顺天府的衙役和捕快全跑了,我们维持治安的人手不够,堵不住他们!”
苏衍把笔往砚台上一砸,墨汁溅出来洒在麻纸上:“这群杂碎,趁乱打劫!”
林朔没说话,迈步往官仓门口走,军靴踩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旧清官军跑了,官府体系彻底瘫痪,这帮地痞流氓果然按捺不住,出来作乱了。前脚刚进城,后脚就有人敢掀桌子,不杀几个是镇不住场面的。
官仓门口的临时议事坪上,几张长条板凳拼成了一个临时案桌。林朔站在案前,让人立刻召集负责城防的军官过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王虎跟着传令兵跑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粗布军装,扎着皮带,腰上别着两把盒子炮,人高马大地站得笔直。
“林先生,新编第一师团第三营营长王虎,听候吩咐!”
“你是本地人,对城内街巷熟?”
“从小就在正阳门大街长大,闭着眼都能摸遍四九城!”王虎嗓门洪亮,“林先生,是不是那些地痞闹事?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给你五百人,从第二师团整训队调,全配上快枪。”林朔指尖在案桌上敲了两下,“分片包干,东四、鼓楼、正阳门三片,挨家挨户地搜捕,天亮之前必须把所有劫掠的匪徒抓干净。”
“首恶当场处决,首级挂在街口示众。从犯先打八十军棍收押,等查清余罪再发落。”
王虎眼睛一亮,啪地敬了个军礼:“得令!保证天亮前办完!”
“去吧。动作要快,别让他们散了躲起来。”
王虎转身就走,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没一会儿,街上传来集合的哨声,五百名士兵背着枪跑步出发,脚步声整齐得震得墙皮直掉灰。
张承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五百人会不会太多了?前线还要用人……”
“不多。”林朔摇头,“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安民心。今天镇不住,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跟着抢,到时候再平乱,死的人会更多。”
“你去医馆看看,给受伤的难民发点抚恤金,每人五两银子,让医馆好好医治。告诉所有收容点,谁敢抢劫难民,抓到就是死罪。”
张承应声,立刻去安排了。
林朔站在官仓门口,望着远处飘着轻烟的内城,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几万难民挤进来,本来就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出乱子,就是给刚刚接手的局面浇上一盆冷水。必须快刀斩乱麻,才能把人心稳住。
不到两个时辰,远处就传来了消息。
王虎派人来报,三十七名劫掠的匪徒全部落网,八名首恶已经押到菜市口,问林朔要不要过去亲自监斩。
林朔带上两个亲兵,骑马往菜市口去。
街上已经很少有行人,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巡逻的士兵背着枪来回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传得很远。
快到菜市口的时候,就能看见黑压压地围了一圈百姓,远远地踮着脚往里看,议论声嗡嗡的。
王虎看见林朔过来,立刻分开人群迎了上来:“林先生,人都押好了。八名首恶,全都核对过,每家被抢的苦主都指认过了,错不了。”
林朔点头,迈步走到刑场中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八个匪徒,个个都是满脸横肉,此刻腿都软了,有的已经尿了裤子。
周围的百姓看见林朔过来,议论声瞬间停了,全都屏着气往这边看。
“当众宣读罪行。”
王虎拿起提前写好的状纸,扯开嗓子喊。每念完一个名字,就说清楚在哪抢了谁,伤了哪个人,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八个人的罪行念完,周围的百姓炸了锅,骂声此起彼伏。
“这帮杀千刀的,连难民的干粮都抢!”
“该杀!早就该收拾他们了!旧官府就是吃干饭的!”
林朔抬手压了压,骂声立刻停了。
“趁乱劫掠,抢劫难民,按军法,当场斩首。”
他话还没说完,八个刀斧手已经上前,手起刀落,八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菜市口的黄泥地。
周围的百姓愣了一秒,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
“这下终于太平了!”
“这位林先生办事真利索!”
林朔让王虎把八颗人头挂在菜市口的栅栏上示众,剩下的二十九名从犯,当场各打八十军棍,打完了押去大牢,等着后续按罪行发落。
百姓围在旁边看着,没人说一句残忍,全都说杀得应该。几个被抢了东西的商铺老板,挤过来对着林朔作揖,连连说谢谢。
一个白发老头挤过来,颤巍巍地说:“将军,您这是干了好事啊!旧官府在的时候,这帮地痞就横着走,当官的都收了钱,根本不管。这下可清净了!”
林朔扶住老头:“老丈放心,以后只要我在,就不会让有人欺负老百姓。”
老头连连点头,抹着眼睛笑了。
整肃完菜市口,天已经擦黑了。
林朔没有回官仓,带着王虎和张承,沿着正阳门大街一步步往城楼走。
登上正阳门城楼,风顺着城垛吹过来,带着晚春的暖意。林朔扶着城砖往下面看,一片片街区顺着街道延伸开,原本乱糟糟的城区,这会儿已经慢慢静了下来。
收容点的流民住满了腾出来的官房,门口点着大油灯,能看见有人坐在台阶上吃饭,小孩在旁边追着跑,笑声远远飘上来。
沿街的商铺大多关了门,落了锁,只有少数几家卖吃食的还开着门,门口挂着灯笼,有零星的客人进出,再也没有刚才的混乱。
王虎站在旁边,挺着胸等吩咐。
林朔转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两个时辰就全抓完了,没让更多人遭殃。”
“都是林先生指挥得好!”王虎咧嘴笑,“末将就是跑个腿。”
“接下来正阳门大街这一片的夜间巡逻,就交给你营负责。”林朔说,“发现可疑人员直接盘查,再敢抢劫,不管多少,直接就地正法。”
“末将遵命!保证不会再出一件乱子!”
王虎领了命,大步下城楼安排去了。
张承站在林朔身边,望着下面平静的街区,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稳住了,刚才我还担心要闹一夜。”
“乱世用重典,这句话从来没错。”林朔望着远处永定门的方向,“你看,这才几个时辰,抢劫的事就绝迹了,老百姓也安下心了。”
正说着,城下传来脚步声,传令兵快步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气喘吁吁递过来:“林先生,天津发来的急电!传送队已经押送坦克出发,预计天亮前就能到永定门!”
林朔接过电报,展开看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
苏衍的传令已经传到了,天津那边动作比预想的还快。
那台马克IV型坦克,早就召唤出来放在天津城外的兵营,压了这么久的底牌,终于要拉到北京来了。
张承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林朔在等什么。
八国联军从天津登陆,一路往北打,旧清军队一触即溃,现在他们的前锋已经到了永定门外,隔着城门和林朔的部队对峙。
听说联军带队的军官身上,带着和之前被伏杀的柯林斯一样的猫爪印记。
他们也有同款的召唤单位,甚至,也把坦克开过来了。
林朔抬眼往永定门外望去,夜色里,能看见远处一片片连绵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那是联军的营地。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份侦察队送回来的情报,纸边已经被揉得透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联军使者带着一辆装甲战车,明天一早就进永定门,要和林朔面谈控制区划分。
那辆战车,和林朔要天亮前运到的坦克,一模一样。
风顺着城垛吹过来,吹动了林朔的衣襟,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飘在夜色里。
明天,就要面对面了。大战快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