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指尖在望远镜冰凉的筒身上蹭了蹭，目光钉在那道从联军坦克侧面拓下来的猫爪印记上，没有挪开。列强果然也有这套系统，这个从柯林斯公使身上掉出钢板那天就有的猜测，今天终于彻底坐实。 [64]
他将望远镜挂回脖子上，转身下了正阳门城楼。刚走到一半，就看见苏衍带着一个侦察兵快步迎了上来，那侦察兵浑身汗透，军靴上还沾着城外的黄土，显然是一路急奔过来的。
“统帅，”侦察兵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说。”
“八国联军前锋已经击溃了廊坊的旧清守军，正全速往北京这边赶，沿途的村子全被他们抢了，男丁杀了大半，女人和孩子被掳走，一路烧过来，离丰台只剩下不到二十里了。”
林朔的脚步顿了顿，眉峰猛地拧成一团。
“还有多少流民往城门这边跑？”
“漫山遍野都是，根本数不清，跟着溃败的清兵一起往这边逃。”
林朔抬起头往城南方向望去，远远能看见天边涌起大团的黑烟，混着夕阳的余晖飘过来，风里都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立刻传我的命令，”林朔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关闭北京全部九座城门，所有部队立刻到位警戒，不准放一个联军的探子混进来。但是所有逃过来的百姓，全部开门放行，放完立刻落闸关门。”
苏衍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各部队立刻腾出所有闲置的官仓、庙宇、衙门大院，全部改成临时收容点。立刻打开所有旧朝廷的官仓，按人头发放口粮，每人先领一斤米，老人和孩子再加发半斤。”
“是。”
“让张承带着工兵营去加固城门，把沙袋堆到城门顶上。李才带预备队去城墙布防，所有火炮都给我推到城墙上去，炮口对准城外的官道。”
林朔又交代了几句，苏衍记完便立刻翻身上马，马蹄踏得青石板哒哒作响，转眼就奔向各个城门传令去了。
林朔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抽了一鞭，朝着顺天府官仓的方向赶去。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些从沿途村落逃过来的百姓能不能及时进城，有没有人在半路上被联军截住。
马跑过内城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都关着门，百姓们躲在门缝里偷偷往外看。见到林朔的部队军纪严明，所过之处不碰任何东西，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5] 不少胆子大的已经开了半扇门，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
快到南城永定门的时候，远远就能听见哭喊声越来越大，顺着城墙根一直延伸到城门洞。密密麻麻全是拖家带口的流民，男人扶着老人，女人背着孩子，拼了命地往前跑。他们身后不远处，已经能听见联军的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吓得人群一阵阵骚动。
守城的营长看见林朔过来，连忙跑过来行礼。
“统帅，城门已经开了半扇，正在放人进来。再有半个时辰应该就能放完，最多半个时辰，联军的前锋就要到了。”
林朔点点头，跳下马往城门洞走。
流民们看见穿军装的过来，吓得纷纷往两边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腿脚发软，一下子摔倒在地，手里的米袋滚了出去，糙米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哭着去抓，手掌都磨破了。
林朔示意身边的亲兵过去把她扶起来，又让人拿了一袋新米递过去。老妇人哆嗦着给林朔磕头，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掉。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我们村子全没了，就剩下我这一把老骨头了……”
“起来吧，进了城就安全了，里面有饭吃，有地方住。”林朔伸手把她扶起来，声音放轻了些。
老妇人被亲兵扶着往城里走，脚步还有些踉跄，嘴里一直念叨着“活菩萨”。
林朔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源源不断涌入的难民，心里绷得很紧。按照八国联军以往的作风，凡是被他们追上的流民，基本上活不了几个。能多放进来一个，就是救一条命。
“外面还有多少人？”林朔问守城门的营长。
“大概还有两三千，都在城外一里地往这边跑。最慢的拖家带口，还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到。”
林朔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往西边沉了下去，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联军肯定会趁着天黑往前压。
“再开半扇城门，加快速度放人，所有人不准休息，轮流换班！”
“是！”营长应声，立刻跑去安排。城门洞又打开了半扇，放人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一倍。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汉子背着一个受伤的少年跑过来，少年左腿上全是血，已经晕了过去。汉子喘得说不出话，看见林朔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官爷……救救我弟弟……他中了流弹……”
“带他去收容点后面的临时医棚，那里有郎中，先去包扎。”林朔让人牵过一匹马，把少年扶了上去。汉子千恩万谢，赶着马往城里去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联军骑兵的影子在官道上扬起高高的尘土。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开始举枪射击，子弹擦着流民的头顶飞过去，打得城门口的土堆直冒烟。
流民们吓得疯了一样往城门洞里挤，哭喊声、叫喊声混成一片，差点把城门堵死。守城的士兵连忙过来维持秩序，推着人群往里走，大声喊着“别挤，一个个来，都能进去”。
最后一批流民刚冲进门，联军骑兵已经到了百步之外，子弹打在城门的砖石上，碎渣溅得到处都是。守城营长高喊着“落闸”，十几个士兵合力推动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缓缓合上，最后落下铁闸，锁死了城门。
最后一个跑进来的流民，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裤脚全湿了，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她扑在城门上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枪声还在响，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旁边的老太太过来把她拉走，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林朔站在城门楼上，举起望远镜往城外看。联军的骑兵停在城门对面的土坡上，大概有几十个人，对着城门放了几枪，见没什么反应，又退了回去。后面源源不断的联军步兵正在赶来，黑压压的一片，顺着官道铺开，很快就在城外扎起了营地。
刚才没来得及进城的几百个流民，被联军堵在了城外，惨叫声连连，没一会儿声音就停了。林朔放下望远镜，攥紧了拳头。
能做的都做了，至少有八千多流民已经安全进城，保住了八千多条命。
他转身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往顺天府官仓方向去。那里是最大的收容点，苏衍已经在那边安排分发粮食。
走到官仓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城楼下了，半边天烧得通红。门口挤满了领粮的百姓，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没有人拥挤插队。士兵们拿着瓢，按人头往米袋里装米，动作麻利。
张承已经带着人把官仓的院墙加固了一遍，见林朔过来，连忙擦着汗过来汇报。
“统帅，九个城门都关好了，所有流民都安置完了，一共八千七百六十二人，全部登记造册，发了口粮。空着的城隍庙、护国寺都腾出来了，今晚就能住进去。”
“城墙布防呢？”
“所有火炮都到位了，一共二十四门野战加农炮，全部推上了城墙，每段城门都配了三个连的步兵，弹药也补满了。”
林朔点点头，往官仓里面走。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米袋，旧清朝廷囤积了十几年的官粮，大部分都还完好，足够城里十几万百姓加上几万部队吃上三四个月，根本不用担心缺粮。
苏衍拿着登记册从里面出来，递给林朔看。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哪个收容点安置了多少人，发了多少粮，剩了多少，一目了然。
“都安排妥当了？”林朔问。
“妥当了，”苏衍点头，“刚才有几个乡绅过来，主动捐了不少粮食和被褥，说愿意帮忙安置流民。我已经登记下来了，允许他们参与收容点的帮工。”
林朔笑了笑，这倒是个好现象，说明百姓们已经认可了他，知道进了城就能保住命，愿意一起出力。
他顺着官仓的围墙往里走，几个妇人坐在墙根下给孩子喂奶，孩子叼着奶头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旁边几个男人在商量着明天去帮工修城墙，能领半升米的工钱，都愿意去。
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刚领到的米，一边揉眼睛一边念叨，说刚才要是晚一步，他一家子都没了，亏得林统帅关城门放他们进来，不然早就成了洋鬼子刀下的鬼。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说之前旧清官兵在的时候，洋鬼子还没来，他们自己先跑了，连城门都不关，哪像林统帅，还想着咱们老百姓的命。
“听说了吗？林统帅的部队不抢不杀，进了城这么久，连老百姓一块糖都没拿过。”
“那可不，我刚才看见他们帮着老太太扛包袱，还给受伤的娃包扎，哪有这样的队伍。”
林朔没说话，悄悄从旁边走过去。这些话听着心里踏实，这一趟赶过来拿北京，不就是为了保住这些老百姓吗？要是让联军进来，那就是烧杀抢掠，北京城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他提前拿下来，把城门关上，把人都收容了，至少能保住大半。
苏衍跟在后面，低声说：“刚才斥候回来报，列强那边派了使者过来，说要和你谈，明天一早就到永定门城下。”
林朔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永定门的方向，城外联军的营地已经亮起了点点篝火，远远连成一片，像一条毒蛇盘在城外。
“让他们来，”林朔说，“我倒要看看，他们想说什么。”
他抬手往官仓院子里扫了一眼，炊烟已经升了起来，米香顺着风飘出来，百姓们围着土灶熬粥，孩子的哭声少了，笑声慢慢多了起来。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上，安安稳稳。
林朔摸了摸怀里，想起那台早就召唤出来，一直放在天津城外兵营里的马克IV型坦克。那是他压箱底的底牌，现在终于该派上用场了。
他对苏衍说：“给天津发传令，让传送队把那台坦克连夜开过来，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永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