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没有在科尔沁营地久留。残兵收拢的第二天,他便下令拔营东归。临行前多铎从归化城赶来相见,兄弟二人隔着几个月的围城与溃败对视了一眼,多铎叫了声“大汗”,嗓子是哑的。皇太极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仍旧留守归化城,镶红旗老将布尔吉的千余人留下协防。多铎应了,翻身上马回城,马蹄踏起一路黄尘。
从归化城到盛京,这条路皇太极走了无数次。这一次走得格外安静。没有凯歌,没有欢呼,只有马蹄踩过枯草的沙沙声和风从耳边刮过去的呜咽。队伍拖得很长,伤兵互相搀扶着走,有人拄着断矛当拐杖,有人趴在马上,马每走一步背上的人就晃一下。走了两天,队伍路过科尔沁部一个分支的营地。按规矩,皇太极途经此处,部落首领应当出营迎接,备好牛羊酒水犒劳过路大军。但营地里静悄悄的,寨门半掩,只有几个老牧民蹲在门口,看见八旗的旗帜才慌慌张张站起来。
莽古尔泰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这个老东西,大汗路过,他连寨门都不出——”
皇太极抬手止住了他。不多时,部落首领被叫到了大帐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身子骨还算硬朗,进帐时脚步却不大利索,不知是腿疾还是心虚。他跪在地上行了礼,说不知大汗驾到,有失远迎,又说今年草场干旱,牛羊不肥,贡赋怕是凑不齐。
皇太极坐在案后,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发怒。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收留了敖汉部的逃兵。”
首领浑身一颤,抬起头想辩解,撞上皇太极的目光后又低了下去。
“几个?”
“十……十几个。”
“十几个。”皇太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掂量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十几个人不多。但你不报,就是不把我当大汗。”
首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毡毯,不敢应声。皇太极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把从关内带回来的明军腰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上。刀刃上有几道卷口,是突围时砍在明军盾牌上崩的。
“这把刀跟着我从洋河河谷一路杀出来。刀刃卷了,可以重新磨。人心散了——”他顿了顿,“就什么都没了。”
首领叩首不止,额头在毡毯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贡赋缺的,我给你减三成。人,你自己送到盛京来。以前的事,我不追究。”皇太极把刀推到他面前,“这把刀留给你。下次我路过,你拿它来见我。”
首领双手捧过刀,老泪纵横,叩首再三才退出帐外。莽古尔泰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首领走远了才低声骂了一句:“便宜这老东西了。”
多尔衮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帐中只剩他和皇太极两人,才轻声道:“大汗,科尔沁尚且如此,其他部落怕是更不安分。”
皇太极望着帐外渐暗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之后几日,沿途又有几个部落的首领陆续赶来迎驾,态度比先前恭顺了许多,带来的贡赋也补得齐齐整整。科尔沁那个老首领回去之后显然把话传出去了,草原上的人精们都知道该怎么站队。皇太极一一见了,说的话都差不多——赏赐照旧,互市照开,但再有观望的,以后就不必来了。
乾清宫。
孙承宗的第二封请辞折子递上来时,崇祯正在看福建递来的海防塘报。王承恩把折子放在御案上,轻声说了句:“孙阁老又递了请辞折。”
崇祯拆开看了。措辞比第一封更恳切。
折子留中两天没有批。这两天里,朝堂上的动静一点没少。
头一个出招的是温体仁。他没有自己出面,而是让门下户科给事中上了一封奏疏,题为“请优礼元辅以全圣德疏”,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表面上是替孙承宗请功,说孙阁老功在社稷,如今积劳成疾,陛下应体恤老臣、准其荣休以养天年。字字句句都是尊敬,但谁都能读出弦外之音——这是在催孙承宗走人。温体仁自己依旧在内阁值房里批他的文书,面上波澜不惊,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王永光没有跟着出牌。他去了一趟孙府,以门生的礼节探望了孙承宗。两人在花厅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些近来朝中的琐事。孙承宗靠在藤椅里,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精神倒还好。
“阁老,您这一退,朝堂上怕是有一番调整。”王永光斟酌着措辞。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一下:“你是怕有些人趁我退了之后在朝中搅风搅雨。”
王永光没有否认。
“放心,我退之前,会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孙承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永光还想再问,孙承宗已经换了话题,说起了京营改制的旧事。王永光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心里却已经把底摸了个七七八八——孙承宗是铁了心要退了。既然孙承宗要退,那首辅的位置十有八九是温体仁的。温体仁做了首辅,自己这个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日子就不会太好过。王永光回到府中,关上门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内阁值房,散朝后温体仁单独留住了王永光。
“王阁老留步。”温体仁从案后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这两日,孙阁老,看来是执意要走,估计朝堂上会有些变动。”
王永光转过身,拱了拱手:“次辅所言极是。不知次辅对接下来的局面有何看法。”
“看法谈不上。”温体仁踱到窗前,望着窗外内阁公署的庭院,“只是近来言路上对吏部颇有微词,前几日户科给事中上的那封请优礼元辅的折子,不知王阁老看了没有。”
王永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应道:“看了。写得不错,字字句句都是为孙阁老着想。只是这位给事中平日里和吏部并无公务往来,对吏部的事倒是关心得很。想来是次辅平日里教导有方。”
温体仁也笑了,笑得不动声色。“王阁老说笑了。言官风闻奏事,是他们的本分,本官从不干预。倒是王阁老门下人才济济,前阵子许鼎臣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言路上却静得出奇,半封弹劾折子都没有。王阁老驭下之严、调教之精,本官佩服。”
“次辅过奖。许鼎臣行事悖乱,已上折请罪,停职在家待勘。朝廷自有法度,该罚的罚,该审的审,何必兴师动众、闹得满朝风雨?倒是近来有几位科道官,风闻奏事动辄弹劾二品大员,拿些捕风捉影的事做文章。此风若长,恐非朝堂之福。次辅以为呢。”
温体仁的笑容淡了几分。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收回目光。温体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王永光整了整官袍的袖口。
“朝堂之福,在于各安其位。王阁老管好吏部,本官管好内阁,各尽其责,便是福气。”
“次辅说得是。各安其位,各尽其责。”
王永光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值房。温体仁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