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化城外，两军对峙。
林丹汗的营帐扎在归化城西北二十里处的山坳里，三万大军的营盘铺开来占了大半片草场。远远望去旌旗连绵、炊烟不绝。但林丹汗自己清楚他的三万兵马听着唬人，拆开来看只有一万老兵，勉强撑得起场面。其余两万都是这两年在草原上东拼西凑拉起来的，有的部落是被他打服的，有的是被他哄来的，有的干脆就是冲着察哈尔的粮草来混口饭吃。这些人欺负牧民、驱赶商队还行，真要攻城那是一点力都出不了。
林丹汗不傻。他围了这么久没有发动总攻，就是在等，等关内传来消息。如果皇太极死在关内，大金群龙无首，归化城不攻自破，漠南蒙古就是他察哈尔一家独大。到那时候，他就能恢复蒙古的往日荣光。
探马就是在这个时候带回了皇太极的消息。
不是死讯。是皇太极本人已率一万五千兵马抵达归化城以南百里处的科尔沁营地，正与多铎互通信使。
林丹汗正坐在大帐里喝马奶酒。一万五千人。多铎还有四五千兵马。内外夹击——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反复掂了好几遍，然后把酒碗缓缓推到案角。
“你看清楚了？”他问探马。
“看清楚了。是两黄旗的旗号，皇太极的中军大纛就在营地正中。”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末了是林丹汗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死在关内。看来这大明也不怎么样。呵。”他冷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忌惮。“把几个台吉叫来。”
台吉们来得很快。听完探马的禀报，帐中炸了锅。主战的是几个年轻台吉，嚷嚷着说皇太极刚从关内败退，士气低落、粮草不继，趁他立足未稳打过去，正好一雪前耻。主和的是几个老台吉，认为自己这边没有根据地而且大都是新兵，不能与八旗精锐相比。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时，一直沉默的敖汉老台吉忽然开口：“大汗，皇太极从关内败退不假，可他还能拉出一万五千人。咱们在这里和多铎对峙，他就不能向老窝要救兵么？到时候他们的援兵一到，我们就危险了。”
林丹汗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他一个人坐在帐中，对着案上的羊皮舆图看了很久。然后叫来一个识文断字的亲信。
“你替我给皇太极送封信。就说我此次来是为了帮他看住后方，使他后路无忧。如今他要回盛京，我察哈尔也不为难他。拿五千石粮食、两千匹布出来，权当酬谢。东西到手，我立刻撤围。他不给——那就各凭本事。”
亲信把话记下，随后就去了皇太极的大营。
皇太极是在科尔沁营地的大帐里接见林丹汗信使的。各旗旗主都在信使把林丹汗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皇太极听完，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犹豫。他看着信使，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早就料到的买卖：“回去告诉林丹汗，五千石粮食，两千匹布，三日后在两军交界的草场上交割。他拿了东西就走，我绝不追击。”
信使叩了个头，退出帐外翻身上马去了。
莽古尔泰等信使走远，终于没忍住：“五千石！林丹汗这条老狗，趁火打劫！我们围城的时候他缩在漠北不敢出来，现在倒来充大尾巴狼。大汗何必理他，我愿领兵出阵，保管把他那两万乌合之众——”
“你拿什么打。”皇太极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莽古尔泰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正蓝旗还能打的不到四百。镶蓝旗七百。镶红旗千余人。各旗加起来一万五千人，伤兵占了三成，马匹折损过半。林丹汗有三万人，其中一万是他当年带出去的旧部。真要硬拼，未必拼不过——但拼完之后呢？辽东还回不回了？盛京还守不守了？”
帐中无人答话。多尔衮站在皇太极身侧，沉默良久后轻声开口：“大汗说得对。大金的根基在辽东。林丹汗要的是粮食和布匹，他要面子，我们给他面子。他要东西，我们给他东西。回了盛京，休整生聚，三年五载之后，再跟他算这笔账。”
皇太极没有再多说。帐外的草原上起了风，吹得营帐的毡布猎猎作响，远处归化城的城墙上隐约能看见守军的旗帜，在风中缓缓翻卷。他的目光越过帐门，越过草原，往东边望去。
三日后，粮草布匹在草场交割完毕。林丹汗的人清点了数目，一车一车往西拉。察哈尔的营盘当天便拔了，三万人马迤逦西去。归化城之围就这么解了。
皇太极又在归化城休整了三日便拔营东归。临行前他让多铎留守归化城，镶红旗布尔吉的千余人也暂时留下协防。
多尔衮策马走到皇太极身侧。“大汗，林丹汗这次退是退了，可他知道我们元气大伤，日后在漠南蒙古怕是更不会安分。”
皇太极没有接这个话头。许久，多尔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他知道我们元气大伤。但他不知道，他这辈子再不会有第二次趁火打劫的机会。”
马蹄踏过枯草，往东去了。身后归化城的城楼渐渐变小，最终被草原尽头的地平线吞没，只余下漫天残阳，如火烧一般铺满了半边天幕。
乾清宫。
许鼎臣的请罪折子递上来时，崇祯刚批完福建递来的海防塘报。王承恩把折子放在御案上，轻声说了句：“许主事从辰时便跪在午门外了。”
崇祯拆开折子。写得很厚，逐条列了安插在各衙署的亲戚姓名、所任何职，以及通州轮奸案的始末，末尾自请革职查办。字迹潦草。
他合上折子，搁在案角。窗外日光正好，殿前的汉白玉栏杆被晒得发亮。他望着那片光亮出了好一会儿神，忽然问王承恩：“王永光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皇爷，王阁老照常在内阁当值。”
崇祯微微颔首，没有再问。王永光没有包庇，也没有落井下石，分寸拿捏得一如既往地精准。这封折子递上来之前，他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折子递上来之后，剩下的全看皇帝的意思。
“让他回去待着。吏部的差事先停了。怎么处置，朕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