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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大明王朝1627 > 第193章 太学青衿书谏草 韩堂义士忆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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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太学青衿书谏草 韩堂义士忆忠魂

国子监旁的一间僻静茶寮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透风。

方以智、杨廷枢、黄淳耀、姜埰四人围坐在桌旁,茶没喝几口,话题早绕到了朝政上。陛下移居西苑大高玄殿已逾三月,诵经斋醮的传闻越来越多,连朝会都常改在西苑举行,监里不少人私下议论,怕当今陛下重走嘉靖帝的老路,沉迷方术荒废朝政。

“前几日祭酒大人上了一道请安回銮的折子,留中了。” 杨廷枢年纪最长,在太学交游最广,消息也最灵通,他捻着胡须叹了口气,“言官们零零散散也上了不少折子,全石沉大海。上个月几十个监生凑在西苑门外请愿,被禁军直接驱散了,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

黄淳耀放下茶盏,眉头拧成一团:“西北旱情未解,闽海红毛夷作乱,吏治积弊刚着手整治,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陛下春秋鼎盛,本该总揽朝纲,久居道观斋醮,终究不合祖制。长此以往,朝中奸佞又要抬头了。”

方以智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锐气:“满朝公卿食君之禄,倒一个个惜身畏祸,没几个敢站出来说句真话。都怕触怒龙颜丢了乌纱帽,就任由朝局这么悬着?”

话音刚落,姜埰猛地一拍桌案,杯盏都震得跳了一下。他是莱阳人,性子最是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当下沉声道:

“大臣不敢说,我们来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被旁的事分了心神,看着朝政一天天滑下去。我打算写一道奏疏,直陈西苑久居之弊,请陛下早日回銮紫禁城,亲理庶政。”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杨廷枢最先摇头:“姜兄,此事不可莽撞。你是监生,无职无权,贸然上奏,轻则革去功名,重则按‘妄议朝政’下狱。”

“就是。” 黄淳耀也跟着劝,“奏疏递到通政司,第一时间就会被扣下,根本到不了御前。真要闹大了,东厂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姜埰却摇了摇头,神色笃定:“通政司递不上去,我找徐光启徐大人。徐阁老素来爱惜士人,又敢直言面君,平日里对国子监的后生也多有照拂。我把奏书写好,托人送到他府上,请他帮忙转呈御前。徐大人深明大义,未必不肯帮这个忙。”

方以智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沉了下去:“就算徐大人肯转呈,陛下见了奏疏,龙颜大怒怎么办?你这是拿自己的功名甚至性命去赌啊。”

“赌便赌了。” 姜埰抬眼看向三人,目光亮得惊人,字字掷地有声,

“大明养士二百余年,所重者,不过是文臣死谏、武将死战的气节。古往今来,这都是国家的幸事。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我们读遍圣贤书,又有何用?难道就看着朝局日非,闭口不言,做个明哲保身的蠹虫吗?”

一番话说得屋里几人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杨廷枢率先点头:“姜兄有此风骨,杨某佩服。这奏疏,算我一个署名。要罚一起罚,要担一起担。”

“也算我一个。” 黄淳耀紧跟着开口,神色郑重,“我虽清贫,这点气节还是有的。”

方以智笑了一声,拍了拍姜埰的肩膀:“我就更没话说了。要写便写,措辞尽管恳切直白,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姜埰看着三人,心头一热,重重颔首:“好。那我今夜便动笔,写好后咱们一同斟酌。明日一早,我便托人递去徐大人府中。”

千里之外的朝鲜汉城,城北那处僻静的武弁私宅,今夜比往日热闹了些。

堂屋门窗紧闭,油灯挑得很亮,桌旁坐了六个人。除了一心会最初的四人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司谏院正言林景渊,正是柳元翰的同年好友,在士林里素有声望;另一个是黄海道千户朴雄,常年驻守北疆,手里握着几百兵丁,是郑达特意托人联络来的。

案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斟满了浊酒,旁边放着半幅破旧的绿色官袍 —— 那是柳元翰入狱前托人带出来的旧物,也算众人留的一点念想。

“柳兄走了快一个月了。” 林景渊先开了口,眼圈微微泛红.

李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金点典那个狗贼,为了讨好建奴,硬生生把柳兄折磨成那样。如今他靠着后金撑腰,权势越来越大,这次岁贡又加了两成粮、五百匹布,百姓本来就过得苦,这下更是活不下去了!”

“建奴的使者还住在馆驿里,气焰嚣张得很。” 朴雄声音粗粝,“黄海道那边,建奴的游骑时不时就越境抢掠,地方官不敢管,只会赔笑脸。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大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全湜年轻气盛,“唰” 地按住腰间刀柄:“将军,不如趁现在联络弟兄们,直接杀进义禁府,宰了金点典那个奸贼,清君侧!反正手里有兵,未必就输了!”

“不可。” 崔元良立刻开口,须发微白的脸上满是凝重,他是几人中资历最老的,说话也最有分量,“杀一个金点典容易,可杀了之后呢?建奴问罪下来,铁骑跨过鸭绿江,谁能挡得住?我们图一时痛快,最后遭殃的还是朝鲜的黎民百姓。这笔账,算不过来。”

道理谁都懂,可眼睁睁看着奸佞当道、国土被欺,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去。

崔元良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老夫不是怕事,只是觉得,不能逞匹夫之勇。国小力弱,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崔将军说得是。” 郑达接过话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成立一心会,不是为了逞一时血气,是为了长远的家国大义。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当务之急,不是杀几个奸佞,是把更多心向大明、不愿屈身事虏的人联络起来。军中、士林、地方州县,能发展一个是一个,慢慢积蓄力量。

另外,皮岛毛帅那边,我们已经接上了头。往后明军有什么动静、建奴有什么调遣,我们都能互通消息。等哪天大明王师北上讨伐建奴,后金主力被牵制住,就是我们的时机。到时候内外呼应,雷霆一击,清除朝中奸佞,让朝鲜重回大明怀抱,才是正途。”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朴雄抱拳道:“郑将军放心,黄海道那边,我回去就联络军中弟兄,多发展人手。戍边的弟兄们早就忍不了建奴了,一呼百应。”

林景渊也道:“士林那边我去走动。两班大臣里,不少人心里还是向着大明的,只是不敢明说。我暗中联络,慢慢把人聚起来。”

郑达站起身,端起案上那碗酒,神情郑重:

“好。那我们今日便约定:暗中蓄力,广结同道,静待天时。时机不到,绝不轻举妄动;时机一到,便倾尽全力,共赴国难。”

其余五人纷纷起身,端起各自面前的酒碗。

六只碗碰在一起,酒水洒出几滴,落在青砖上。众人齐声低喝:“一心向明,九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