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第七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商洛山东麓的石门隘方向，突然响起震天的呐喊。
高迎祥倾巢而出，两万余名义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唯一的山道涌向隘口。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生路。士兵们红着眼睛，手里攥着刀枪木棍，拼了命地往前冲。老弱妇孺被夹在中间，哭喊声、咒骂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石门隘宽不过三丈，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孙传庭早已在两侧山脊布下天罗地网。
“放箭！”
随着孙传庭一声令下，山脊上瞬间飞出无数箭矢。
淬毒的铁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居高临下射向密集的人群。义军没有盾牌，只能用胳膊挡着往前冲。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尸体顺着山坡滚下来，很快在山道上堆起半人高的尸墙。
后面的人根本没有退路，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
“放滚石！”
巨大的圆木和磨盘大的石头，从悬崖上滚落下来。
“轰隆！轰隆！”
滚石砸在人群里，瞬间砸出一片血肉模糊。有的人被拦腰砸断，有的人被压成肉泥，惨叫声撕心裂肺。山道上血流成溪，顺着石缝往下淌，把脚下的石头都染成了暗红色。
但义军没有停下。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们踩着血和尸体，顶着箭雨和滚石，一波又一波地冲向隘口。最前排的士兵甚至用身体去挡滚石，为后面的人争取时间。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正午。
山道上的尸体已经堆到了一人高。义军付出了三千多人的代价，却连隘口的第一道防线都没突破。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曹文诏率领一万镇军，从背后掩杀而至。
“杀啊！”
官军士兵们挺着长矛，组成整齐的方阵，步步紧逼。曹变蛟率领八百重骑兵，如同尖刀一般插进义军的后队。
披甲战马肆意践踏，马槊横扫之处，血肉横飞。义军后队瞬间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义军前后受敌，阵型彻底乱了。
前面是猎兵的箭雨滚石，后面是官军的骑兵长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两万多人挤在狭窄的山道里，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保护闯王！保护中军大旗！”
高迎祥的亲兵队长嘶吼着，带着几百名精锐死死护着中军大旗。大旗不倒，义军就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山脊上，孙传庭冷冷地盯着那面迎风飘扬的 “闯” 字大旗。
“弩手，瞄准旗杆！”
十名最强的猎兵同时举起手弩，瞄准了三丈高的旗杆。
“放！”
十支弩箭同时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旗杆中部。
“咔嚓！”
碗口粗的木杆应声断裂。
巨大的 “闯” 字大旗，带着呼啸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一刻，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义军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大旗。大旗倒了。闯王没了。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降了！我们投降！”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瞬间，无数人扔下了手里的武器，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我投降！别杀我！”
“我也是被逼的！饶命啊！”
投降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右翼突然冲出一队人马。
张献忠光着膀子，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鬼头刀，带着五百名旧部冲到了阵前。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混乱：
“我是张献忠！延安府的张献忠！”
“跟我投降的，官军不杀！有饭吃！”
“以前跟我混过的兄弟，放下刀，都到我这边来！”
张献忠在陕西流民中威望极高，很多义军士兵以前都听说过他招安王二的故事。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纷纷扔下武器，朝着他的方向跑过去。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四千多名义军向张献忠投降。
此举，完全没有经过洪承畴的允许。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夕阳西下，染红了整个石门隘。
山道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折断的刀枪、破碎的棉甲、散落的鞋袜，层层叠叠地铺在尸体上。苍蝇嗡嗡作响，腐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高迎祥不见了。
混战中，他换上了普通士兵的衣服，在十几个亲兵的拼死掩护下，从山脊北侧一条猎兵来不及封锁的偏僻小径逃了出去。最终只有他和三个亲兵活了下来，遁入了茫茫深山。
此战，义军主力全军覆没。当场战死八千余人，被俘一万两千余人，逃散者不计其数。官军缴获旗帜、刀枪、粮草、辎重无数。
俘虏们被绳子串成一串，面如土色地被驱赶着下山。他们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洪承畴骑着马，缓缓巡视着战场。
他的靴子踩在凝固的血污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看着眼前尸山血海的景象，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对死者的怜悯。
张献忠带着几个亲兵，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邀功的笑容：“督帅，末将幸不辱命，招降了四千多贼寇……”
话还没说完，就被洪承畴冷冷地打断。
“谁让你擅自招降的？”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本督军令，顽抗者格杀勿论。你未经允许，私自带人劝降，眼里还有军法吗？” 洪承畴的声音冰冷刺骨，“这次暂且记下，再有下次，军法从事。”
张献忠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洪承畴不再看他，转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淡淡地说道：
“传令下去，清点斩获，连夜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
“所有俘虏，编入招安军，明日开赴三边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