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亥时。
高迎祥的大寨里一片死寂,只有寨墙上的哨兵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来回踱步。白日的惨败让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气,四万多人挤在狭小的山坳里,粮食本就紧张,如今山下又被官军围得水泄不通,绝望像雾气一样,在营地里蔓延。
聚义厅内,烛火摇曳。
周清指着桌上的简陋舆图,沉声道:“闯王,官军连胜必骄。曹文诏的镇军都是平原兵,不擅长山地夜战。今夜雾气重,正是劫营的好时机。末将愿带三千精锐,从后山小路绕下去,奇袭官军左营。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官军必然大乱,我们就能趁机突围。”
高迎祥手指敲击着桌面,犹豫了片刻。白日里官军的凶悍还历历在目,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依你之计。张虎,你带三千精锐,随周先生下山劫营。记住,不求全胜,烧了粮草就撤。”
“末将领命!” 张虎站起身,抱拳道。
半个时辰后,三千名精选的义军精锐,嘴里衔着木棍,手里提着大刀,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大寨。周清走在最前面,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小心翼翼地往山下摸去。
所有人都以为,官军的防线只在山前开阔地,后山必然防守松懈。
他们不知道,孙传庭的三千三百猎兵,早已在山脚布下了一张死亡之网。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义军士兵,一脚踩中了藏在落叶下的捕兽夹。铁齿瞬间咬合,狠狠咬穿了他的小腿,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啊 ——!”
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摔倒在地。
“有陷阱!”
张虎话音未落,周围突然响起一片惨叫声。
有的士兵掉进了铺满尖刺的陷坑,尖刺从脚底刺穿到胸口;有的被绊索绊倒,触发了藏在树上的弩箭,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还有的被套索缠住脚踝,倒吊在树上,成了活靶子。
“放箭!”
黑暗中传来一声冰冷的喝令。
无数支淬毒的箭矢,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里射了出来。
猎兵们潜伏在树上、岩石后,借着雾气的掩护,精准地射杀着暴露的目标。惨叫声、箭矢破空声、骨头碎裂声,汇成一片。
“撤退!快撤退!”
张虎见势不妙,急忙大喊。
可此时撤退已经晚了。陷阱阵像一张巨口,不断吞噬着义军的生命。士兵们慌不择路,互相踩踏,更多的人掉进了陷阱里。
一直折腾到子时,张虎才带着残兵狼狈地逃回山上。三千精锐,折损了三百多人,还有一百多人被俘,连官军营寨的影子都没摸着。
“废物!一群废物!”
大寨里,高迎祥看着浑身是血的张虎,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三千人!连人家的营门都没摸到,就死了三百多!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张虎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清叹了口气,沉声道:“闯王,不怪他们。孙传庭太狡猾了,他早就料到我们会夜袭,在后山布下了天罗地网。猎兵太擅长山地作战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走水了!粮草囤走水了!”
高迎祥猛地冲出聚义厅。
只见后山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夹杂着粮食燃烧的噼啪声和士兵的呼救声。
“不好!是粮草囤!”
高迎祥脸色大变,急忙带人往后山赶去。
原来,就在义军夜袭队撤退的时候,孙传庭下令猎兵反向渗透。五百名猎兵趁着夜色,摸进了义军的防线。他们先扔出毒烟罐 —— 用艾草、硫磺、砒霜混合制成的毒烟,呛得哨兵咳嗽流泪,睁不开眼睛。然后射出带火油的火箭,点燃了两个最大的粮草囤。
等高迎祥带人赶到的时候,两个粮草囤已经烧成了两个巨大的火球。士兵们拿着水桶、脸盆,拼命地泼水,却根本无济于事。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连旁边的几个小粮仓也被引燃了。一直烧到天快亮,大火才渐渐熄灭。
看着满地的灰烬和烧焦的粮食,高迎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第六日,清晨。
比粮食被烧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前几日战死的义军尸体,大多被拖回了山上,堆在山沟里,根本来不及掩埋。天气转暖,加上山间潮湿,尸体很快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营地里到处都是苍蝇,嗡嗡作响。
从凌晨开始,陆续有士兵出现腹泻、发热的症状。有的人上吐下泻,浑身无力;有的人烧得胡言乱语,浑身滚烫。军医翻遍了药箱,也找不出有效的药方,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越来越多。
“是瘟疫!要闹瘟疫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恐惧瞬间席卷了整个大营。士兵们人心惶惶,纷纷躲着那些生病的人。有的人开始偷偷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投降;有的人则聚在一起,抱怨高迎祥指挥不力,害了大家。
军心,动摇了。就在这时,山下的官军突然开始放箭。不过这次射的不是带毒的铁箭,而是绑着书信的竹箭。箭书像雨点一样射进了大寨,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朝廷有旨,凡今日下山投降者,既往不咎。每人发铜钱五十文,粮食两斗,遣返原籍。顽抗到底者,破寨之日,格杀勿论!”
士兵们捡起箭书,互相传阅。
当天下午,就有十几个士兵偷偷溜下山,向官军投降。到了晚上,投降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小头目带着几十人一起跑。一夜之间,就有五百多名义军投奔了官军。
第七日,清晨。
聚义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众头领一个个低着头,脸色阴沉。短短两天时间,损兵折将,粮草被烧,瘟疫横行,士兵叛逃。再这样下去,不用官军攻打,自己就先垮了。
高迎祥坐在虎皮大椅上,手扶着额头,愁云密布。他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地说道:“诸位,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商洛山是守不住了。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闯王,那我们怎么办?” 一个头领问道。
“突围。” 高迎祥沉声道,“向东突围,进入河南。只要我们到了河南,就能重新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周清皱了皱眉:“闯王,不可。东面是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孙传庭肯定会派兵封锁那里。不如向西走子午谷,虽然路远,但官军防守薄弱。”
“子午谷太远了。” 高迎祥摇了摇头,“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几天?到子午谷,不用官军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只有走黑风口,路程最近,三天就能到河南。”
“可是……”
“没有可是。” 高迎祥打断他,“就这么定了。今日入夜,全军突围。张虎,你率五千精锐断后,拖住官军的追兵。”
“末将遵命!” 张虎抱拳道,眼神坚定。
高迎祥站起身,看着众人,沉声道:“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只要我们能到河南,就还有希望。”
众头领齐声应道:“愿随闯王死战!”
与此同时,商洛山外,官军大营。
洪承畴站在帅帐内,看着孙传庭送来的军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果然不出所料,高迎祥要走黑风口。”
孙传庭站在一旁,沉声道:“督帅英明。末将已经派了两千猎兵,连夜赶往黑风口,封锁了所有隘口。滚木礌石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高迎祥自投罗网。”
洪承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黑风口处。
“告诉将士们,这一战,务必全歼高迎祥主力。绝不能让他逃到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