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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387章 铡刀高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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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仍是不知何人府邸中,夜露浓重时分,一重小院的院门处把守着两个武婢。因段王妃出了门,常儒也不在府中,这差事便更是百无聊赖。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连站姿都散漫着。

丹熛带着两个捧着银盆的侍女走过来,一个武婢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也未细看,只随口道:“这又是给郡主送什么?”

丹熛接话道:“不该你问的事,你问来作甚?嫌自家活得长吗?”她说话向来不客气,又仗着是郡主跟前唯一的心腹近侍,便更霸道些。那武婢撇了撇嘴,倒也不敢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路。

三人鱼贯而入。

另一侧一直沉默的武婢等丹熛走远了,才道:“哎,你多那一句嘴作甚?郡主可是王妃亲生的孩儿,惹了她身边的人,你以后还想往上爬吗?”

“我见王妃对郡主也没多上心,自打到这边住着,都没来瞧过一眼。倒是常儒偶尔来转转……说起来,常儒也有段日子没见着人了……”

二人便又絮絮闲聊起来。

宝荣如今虽是郡主之尊,却仍被段王妃软禁在这院里。说是软禁,其实也算不得如何受苦,身边人手不但没有削减,反而专程给她配了乐伎、舞伎与好些年轻貌美的侍从,供她解闷。

只是宝荣却丝毫不喜,甚至动辄打杀虐待他们。段王妃知晓了也不管,只由着她去。如此一来,院里的下人平日里都远远地躲着她,到了夜间,偌大的寝室里竟连个值夜随侍的人都没有。

寝室中仍挂着高低起伏的素白纱幔,窗子大敞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将满室浓重的酒气与药味都吹散了些,也将重重纱幔吹得像流动的薄雾。

丹熛心里叹了口气,领着人往里走,停在床帐前。

床榻下散落着许多珍珠与珠翠,是宝荣烦闷时随手丢着玩的,有些已经碎成了几瓣,踩在脚下便碾出一层细白的齑粉。

丹熛停在这里,转身对那两个作王府侍女打扮的人道:“郡主她……这段日子不好过。一会儿说了什么,你们也别往心里去。”说罢,她伸手将床帐撩起,挂在两侧的铜钩上。

只见里面睡着一个单薄的身影,陷在层叠的锦裘里,长发披散着,像一尊琉璃像,好似碰一碰就会碎掉。

丹熛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放在宝荣鼻下。那味道十分刺鼻,连不远处的二人都闻到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蹙眉,道:“郡主竟然如此嗜睡?”

丹熛苦笑一声,道:“是王妃的命令,郡主日日都在喝药,那些药一喝下去,人便困倦得厉害。起初一天里至少有六七个时辰昏睡着,醒来时神志倒还算清醒。可最近……无论做什么都会突然睡过去,忘性也越来越大,时常发脾气。所以,阿今,我也不知郡主是否还会记得你。”

月光恰好跃到二人面上,原来一个是阿今,另一个是诗儿。

因萧云桂答应了要帮阿今寻机会见宝荣一面,恰逢段王妃与常儒不在,是诗儿绞尽脑汁与丹熛说情。

丹熛心里念着宝荣,又见阿今确有几分真心,这才铤而走险,将她们扮作王府侍女引了进来。

只是,唯有此夜,仅此一次。

若宝荣完全不记得阿今,她也不会再这样犯险了。

忽然,宝荣动了一下。她眼睫颤了颤,缓缓醒转,眼神迷蒙而涣散,还未从药力中挣脱出来。先辨认了许久的丹熛,才愣愣地转向她身后的人……

“阿今!”

宝荣猛地喊了出来,挣扎着要起身,可那身子已不大听她使唤,整个人向前一扑,眼看便要摔下床来。阿今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将她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阿今!阿今!我的阿今——”宝荣哭着去抓他的衣襟,阿今紧紧地抱着她,也落下泪来。

“郡主怎会消瘦成这般模样……”

宝荣哭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捧着他的脸,指尖一点一点地描着他的眉、他的眼,痴痴地望着他,道:“不要叫我郡主,我不愿当什么郡主。叫我的名字罢,阿今,我叫李鹿欣。”

二人相互哭诉。

诗儿看得咋舌,丹熛却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她拉着诗儿退出寝室,将这满室的月光与哭声都留给了那两个相拥的人。

阿今抱着宝荣,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地抚着,哄着她,许诺她所有想要的事情。

宝荣神志清醒了一阵,她说了许多话,刻意避开了段王妃不提,也不问阿今是否侍奉过自己的母妃。

只是又说起了从前在封地的事情。

她生在那里,在那座巨大的、华美的、像牢笼一样的王府。

王府里诸人皆有自己的算盘,唯独宝荣没有。

“……或许,我并不聪明。甚至,大抵我是个傻的。”她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里面的心跳,“可是阿今,我原是盼着来长安的,长安的繁华多么令人向往啊。但是,我从没盼过父王死,可偏偏是父王死了,我才能来长安。那时我都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宝荣说着说着,眼皮便渐渐沉了下来。药力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拖。阿今一直拍着她,默默听着她的梦呓。

“阿今,长安其实并不好。我好想家,也想父王了。不,我不会想他,他说过……他说过……”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似乎是在抗拒某个太过沉重的念头,最终只化作叹息,“阿今,你说我是不是太蠢?我不过是想要一个真正爱我的人……”

“唱首歌罢,阿今,就当是为了我……”她喃喃着。药力太过于汹涌,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

阿今便唱了一首歌,唱的是家乡的小调,曲意婉转,像暮色里巷口唤儿归家的长调,声声字字,相思满溢。

宝荣蜷缩在他怀里,已然熟睡,呼吸却有些浅薄,总觉得随时都可能停住。阿今就这样抱着她,像抱着一只轻巧的小兽。

良久,有人缓步靠近。阿今头也不抬,问道:“你将她引走了?”

“嗯,免得听到些什么不该听的,倒是麻烦。”那人走到他身侧站定,望着他怀里那个已沉沉昏睡过去的宝荣,“她到底如何?”

阿今低头望着宝荣,她睡得并不安稳,浅薄的呼吸轻得几乎要听不见了。他喃喃回道:“她中毒了。我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但毒性深种,大抵是没有想让她活命的意思。”

那人笑了一声,啧啧称奇,道:“真是狠心。还是亲生的孩儿呢,又没如何拦她的路,不过是忤逆了几回,倒招来这样的杀身之祸。不过宝荣也是活该,谁叫她仗着自家的出身就随意杀人?如今这,就叫报应。”

阿今闻言,微微侧过头来。月光落在他面上,将那双总是含情带怯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他看着她道:“如今该怎么办?她已经活不成了。”

那人来回踱步,轻叹一声,道:“我只有再去寻那位贵人,问问后面要如何做。不过封地的事,你套得也差不多了。想来宝荣死与不死,往后与我们也再无干系。”

说着,她觉得阿今的眼神有些怪异,又见他一直抱着宝荣没有松手,无奈问道:“你想怎样?”

阿今感受着若有若无的怀中人,道:“我想看看她是否还能有活路。她其实……也很可怜。”

“可怜?”她冷笑一声,“阿今,你不可怜吗?我不可怜吗?我们这种生下来就注定是贱籍的人,用命为他人取乐,难道我们不比她可怜?你偏要同情一个天潢贵胄,还不如想想你自家的活路在哪儿呢!”

阿今叹了口气,看着她道:“我现在出府不易,诗儿,就当我求你。只不过是多留她几日性命罢了,不要让主家立刻要了她的命,如此便好。”

诗儿望着他,连连冷笑,与他对视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她担心被支走的丹熛突然回来,半晌,只说了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也算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