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在台狱里掀起腥风血雨时,禹王已得了消息。
他当夜奔至宫城求见圣人,被拒之门外,转而打马直奔王令公府。终究不敢像闯李从高府上那般横冲直撞,在府门外屡次踱步,等了许久,才有侍从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出来,引他入内。
正堂中只点了一对素白的蜡烛,王素中散着头发,静静地站在堂中央。待禹王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便敛衽道:“拜见禹王殿下。”
禹王急得如同被火烤了一般,一把携着他的手,急切地道:“相公要救本王啊!”
王素中望着他的双眼,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只道:“殿下,老臣听不明白。殿下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长安之中,天子脚下,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禹王却道:“如若是天子要杀我呢?”
王素中叹息一声,道:“殿下,老臣忝为中书令,未见过有一本奏疏上写着要杀殿下的。既是如此,何必惶惶?”
禹王盯着眼前的老人,看着他枯槁的白发与深陷的眼窝。方才那股子急火攻心般的慌乱褪去了,才发觉出王素中的不对劲。
他猛地撤后两步,甩开了王素中的手,阴阴地笑了起来:“本王险些忘了,你是心甘情愿为他出生入死的,所以也赞成杀本王,是也不是!”
王素中默然。
禹王愈发觉得自己说对了,连连点头,笑容变得讥诮而狰狞,道:“王素中,你别忘了,先皇后当初为了他,殚精竭虑,废寝忘食,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你还记得她吗?她可是救过你的命啊!可她却被那个人活活逼死了!是他,逼着群臣上谏,是他,要杀自己的结发妻子!对枕边人尚且如此绝情,你觉得他会如何对你?”禹王声调扬起,复而落下,咬着牙望着他笑,似要将心中的怨气与怒火一并砸向他,“铡刀高悬——王素中,你莫不是哄得自己都忘了过去!”
夜风从半掩的槅扇外吹进来,将王素中散着的白发拂乱了几缕,他却动也不动,淡淡地开口,只道:“殿下,慎言。”
禹王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老东西不会救他了,甚至可能会进言杀他,以求圣心的偏袒。满腔的恨意与恐惧搅作一团,最终只化作一句冷笑:“好,好,你不肯救本王。过去的功臣尽可杀了,你王素中,早晚也是如此下场!”说罢,愤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还未走出令公府,倒遇到一人拦在面前。
那人头戴帷帽,身形纤细。王素中素来节俭,院中灯火零星,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隐约瞧得出是个女子。
禹王停住脚步,冷笑着打量她,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拦本王的路?”
那人没有半分气恼,反而笑着道:“殿下,某知晓殿下心中忧虑,特来献计。”
禹王只觉得可笑,嘲讽道:“令公府上,令公无计可施,倒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有妙计?”
那人躬身道:“昔日汉高祖麾下不乏屠狗、吹箫、贩缯之辈,殿下急需用人,何不效仿汉高祖?”
禹王思忖一瞬,虽然觉得此人送上门来尤为可疑,可此刻他早已急得五内俱焚,自家府里的幕僚有一个算一个,只会劝他“再等等”、“再看看”,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真正能解眼下困局的法子来。他咬了咬牙,道:“你且说来听听。若有一字虚言,本王可以立斩你。”
“殿下容禀,殿下所急之困局,说来其实并不难解,不过‘钱财、粮米’四字罢了。长安少银缺粮,米价腾贵,殿下只要肯散出部分家财,施粥万民,便无人再敢污蔑殿下的清誉。有民意作保,任谁都动不得殿下的位置。如此转圜过一二年,再徐徐向圣人提起昔日的情谊来,困局即可迎刃而解。”
禹王心有所动,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细品着这番话。信了几分,又有些迟疑。
民意,是了,只要他散财施粥,任凭是王素中还是圣人想要他的命,也要先掂量满城百姓的口舌。
那人见他意动,更是上前一步,道:“殿下,此事事不宜迟。和安此人最爱刑讯逼供,殿下此时已落于被动。若是迟一步,等和安伪造证据来攀诬殿下,可就不好脱困了。”
“那……”禹王犹疑道。
那人立刻道:“就是明日。朝会之上,殿下务必当着群臣的面陈情。一则为了让圣人看在手足情谊上,不得不宽恕殿下;二则,也是做出一副姿态来,好让长安知晓殿下之仁德。”
禹王哪怕心中认同,因不知对方身份,却知世上没有来由的好意既是毒药之理。他露出不虞之色,道:“你若当真是为本王献计,就该露出脸来,自报名姓。如此鬼鬼祟祟,叫本王如何信你?”
那人笑了两声,略往前走了两步。
今夜月色本不甚明,四下昏蒙如笼薄烟。她抬手摘落帷帽的刹那,这一方昏昧天地竟似猛地一颤,围绕着她浮起柔淡清辉。
禹王是好色的,此刻却微微惊诧着,眼神迟疑,问道:“你……你是……”
“某是萧氏云桂。”
萧云桂扬首,望着他。二人血脉相连,有些东西原不必多言,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确认彼此的身份。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袖,萧云桂神色自若,道:“殿下尽可信了?”
禹王沉吟良久,忽然问道:“你是想让本王认回你?”
萧云桂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去,轻轻笑了一下。只道:“某还不至于那般胆大妄为。只是期望殿下能够略有恩赏和庇佑,使某不必吃尽世间所有苦楚。如此,便已足够。”
禹王看着她,先头的那几分疑虑此刻已消得差不多了。若是她开口便要求认祖归宗,他反倒要起疑,但既然她所图只是富贵,此事对她来说或许等于登天,但对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可为的容易事。
他仍旧冷笑着道:“你不会痴心妄想本王认你,便算得上是个聪明人。待本王渡过难关,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说罢,他匆匆离开,准备次日的上表。
萧云桂独自站在原地,王秉和从远处的暗影中缓缓走出,看了眼禹王离开的方向,又望着萧云桂的神情,问道:“你,在为他感伤?”
她抬首望向夜空,半轮月浸在云霭里,影影绰绰的,只漫开一层雾似的淡光,不由叫她幽幽低叹出声。
“怎会,我只是为今夜的月色而感怀罢了。”
而今夜,不能昧之人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