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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384章 臣子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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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曦深吸一口气,道:“其一,天象不可避,臣请陛下下罪己诏,言‘政有不德,致干天和’。如此,能收天下之心,堵悠悠之口。”

“其二,请陛下开常平仓余粮,限价平粜。并命军巡严查囤积居奇者,斩数人以儆效尤,同时征发民夫抢修漕路,所需钱粮从内帑拨付,示天下以陛下与民共苦之心。”

“其三,臣请陛下先密旨一道,令御史暗查星象所指之人。若当真有贪墨、失职、怨望、荧惑犯上的罪过,再请陛下定夺……”

她说得铿锵有力,王素中在一旁闭着眼听着,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也料得到圣人会如何想。

圣人果然暴怒,呵斥道:“玄夬!你好大的胆子!他一人之祸,你要朕下罪己诏,还要朕开常平仓、开内帑?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萧令曦跪着,任由那雷霆之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道:“陛下,唯有如此,陛下才是代天巡狩、消灾弭祸的天子。陛下让万民看到陛下与她们共患难的决心,民心就是铁桶江山。杀一人不足以快哉,让天下人知道其有罪,应万民所请,才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王素中在此时截断了她的话。

他道:“陛下,玄夬年轻,并不懂得为臣之道。如果陛下留着此人,则陛下不安;陛下不安,就是朝野不安。天象有所预警,陛下须尽快除之,以绝后患。至于民心,只要将其粮仓打开,平息长安米价,便不会再有人敢生事。”

圣人将两个人都看了一遍,一个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一个匍匐着,将头埋得极低。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压抑着怒火拂袖而去。

萧令曦缓缓直起身子,她不解地看着王素中的背影,心里翻涌着的不知是困惑还是酸涩。

她伸手上前扶他站起身来,王素中望着圣人离开的方向,撑开褶皱的眼皮,对萧令曦笑了一下,叹息着道:“你啊。”

萧令曦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璇玑殿。殿外的日光兜头洒下来,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相公,是下官……哪里说得不对吗?”

王素中眨了眨眼,望向远方那片被朱红色宫墙托起来的天空。

蓝天之下是重重的飞檐与斗拱、朱红宫墙一道道地铺出去,莽莽苍苍,好似没有尽头。

“你没有说错,为天下臣者,便该是如此,只是这样是会丢命的。你没有走出过这片朱墙,没有见过饿殍,没有见过人间的那些惨剧。你还年轻,刚正也很好,若是满朝文武只会说些哄皇帝开心的话,那离大乱也就不远了。”他拍拍她的肩头,神色温和地道,“你没有做错,以后……以后,还是要这样反驳老夫,用你的本心,驳斥天下间不正之事。”

萧令曦只觉得心中怅然,望着那张苍老疲惫的面孔,不忍地道:“下官知道,相公是为了平长安的粮价。可是……贸然杀亲王,不知要引发多大的乱象,长安还不知会如何。只要劝陛下开常平仓,天象之事慢慢查清,不是更加稳妥吗?”

王素中带着她往中书值庐走,没走两步就觉得累,喘息着道:“陛下不会准许的。太仓被盗,龙体有损,再开常平仓,他便觉得是被手足逼迫至此般境地。那时,会引发更大的祸端。陛下是明君,不会不管长安万民,只是……唯有杀禹王这一条路,或许险,却更快,也更合陛下的心意。”

萧令曦沉默地扶着他,脚下的青砖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走了一段,她又忽然轻声问道:“杀他,需要多久?”

杀亲王,尤其是杀一位手握左右骁卫的亲王,从来不是什么容易事。可长安道上,想杀他的人太多,现在因一首童谣而汇聚到了一处。

京兆府尹李从高正躲在府里装病,他实在是怕得很,乞骸骨的奏疏递上去,圣人便将他唤到两仪殿里,不冷不热地讽了几句,叫他安心坐着这个位子,莫要再动什么告老还乡的心思。还道平康坊被烧后,他的脑袋是圣人恩准暂留着的,哪日真厌烦了他,再下旨摘了……

这般恩威并施,叫谁能不怕?

可一味躲着终究也不是办法,眼见天要黑了,他正准备用晚膳,却听侍从慌张跑来报,说和安县主带人闯进来了。

李从高立马随手抓了一块儿帕子,跑回寝室,认命地倒在床榻上,“哎哟、哎哟”地叫喊起来。

和安不顾侍从的阻拦,一脚踹开了房门。李从高吓得胆颤,从帕子底下偷偷睁开一只眼,只见她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凤目冷冷地扫过来。

“李从高,别装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吗?”

李从高仍捂着额头,将那“哎哟”声又拔高了几分,一边叫唤着“头疼啊、头疼——”,一边拼命朝门口的侍从使眼色。那侍从跟了他多年,自然省得,立时跑出去请老夫人来救命。

和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作戏,慢悠悠地开口:“莫耍什么心眼了。不需要你去出面,我带着人,亲自去办。有功我替你上表,得罪人的事情与骂名,都归我,如何?”

李从高将手缓缓放了下来,看着和安。倒不是相信她,只是知晓此人虽然雷霆手段,却也有说话算话的名声。他道:“县主有陛下的宠信在身,便是做得过火了些,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陛下也不忍责罚,与我等不同。”

和安笑了一声,道:“都是臣子,有何不同?就像你,米价都要涨到天上去了,你再这般躺着不管,那才是当真要过火了。”

李从高何尝不知道外头是什么光景,他只是不敢,尤其是听到了那首童谣之后,更是恨不得自己本就是个聋子哑巴。

和安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门口匆匆赶到的老妇人,又转回头来,冷声道:“我来就是来救你的,你若再不起身,陛下真动了怒,你且看看你的老母亲还能保你到几时?”

李从高一骨碌便从榻上翻了起来。

侍儿连忙上前替他整理歪斜的衣冠,引着他与和安往正厅去。二人分宾主落座,和安也没有多说,哪怕她今日有这个兴趣解释,他也不想听。

“县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李从高笑眯眯的,装模做样地问道。

和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道:“用你的人,引我查案。”

“查案?查谁?”

和安露出几分残忍的笑容来,道:“太仓频频放粮,米却还是天价,势必是有胆大妄为的商贾在背后屯粮。那些童谣,怕也是这群一身铜臭味的人放出来的,只盼粮价更高,他们好发财呢。此时要查的,自然只有粮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