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萧令曦第一次进璇玑殿。
她行礼后被叫起,偷偷打量着面前的水运浑天仪,只觉得震撼。日月星辰各依其轨,二十八宿徐徐游移,仿佛她一凡夫俗子的肉眼便可窥见天道的秩序。
之前听闻萧云岫说过这尊仪器,云岫说是如何精巧、如何神奇,她听了也只是点点头,畅想一番。此刻亲眼见了,才知言语描述不及万一。
越看越觉得云岫说得对,若先皇后还在,如今的局面或许当真会焕然一新。
圣人负手立在浑天仪前,没有回头。他道:“朕记得,相公是懂得星象和占卜的。”
王素中躬身答道:“陛下好记性,臣略通一二。”
“昨夜你可有看过星象?如何啊?”
王素中道:“陛下有问,臣不敢欺瞒。荧惑逆行入太微,色赤芒角,犯帝座之侧——此乃大凶之兆,主兵祸、犯上、宗室之乱。”
圣人看着浑天仪,听到王素中的回答,他只点点头,又问道:“那,依相公所占,这犯帝座之侧的人,是谁呢?”
王素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圣人要的是什么答案,他身为人臣,有不得已之处;可他身为中书令,亦有不得不为之处。
故而,他将权衡好的话说了出来,道:“陛下,听闻坊间有小儿歌,臣想学与陛下听。”
圣人转过身来,望着他,面上已带了几分不快。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只道:“什么小儿歌?市井俚曲,也要让你这个中书令唱给朕听吗?”
王素中叉着手,看似恭敬,却固执地坚持道:“陛下,天子与民同乐,实乃幸事啊。”
见他如此,圣人也只得不耐烦地应下:“你唱罢。”
王素中的歌喉自然是不好听的,苍老、苍凉,又沙哑,唱得几乎不成调子。只是唱到最后一句时,萧令曦微微动了一下,心中惊疑——这与自己听过的并不一样。
她命人打听回来的童谣,并没有这一句。
“水来土作金,司空的的浑……”圣人暗自思忖着,把最后那句念了一遍,忽然抬起眼来,“司空?沈公故去后,朕没有再封过谁当司空。”
“陛下,这句小儿歌自然指的,自然不是沈公这个司空,而是治水的司空——大禹。”
圣人有些微妙地望着王素中低垂的头顶,他有些惊异。
没想到,这个一向中立淡漠的老相公,竟会如此直白主动地点出禹王的名号。
君臣这些年,也算是有默契。他的杀心,王素中不会不知晓。可王素中竟然没有拿什么道德伦理、骨肉亲情来劝,反而一刀就切在了他心中最想切的那一处。
这老相公,究竟打了什么算盘?
如此想着,他也不着急开口,踱了两步,背着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王素中面上的波澜不惊。
他看了片刻,又转过目光,落在了一旁垂手侍立的萧令曦身上。见她侧了些头,正偷偷望着王素中。
圣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兴味,道:“相公啊,既然如此,这天象做何解呢?”
王素中声音冰冷,道:“陛下,天象已成,任谁来看都是一样,非人言可饰。只是长安米价高居不下,连不出宫门的宫人都已知晓,斗米千钱。自我朝太祖以来,从未有过斗米千钱的时候。如若民怨鼎沸,人伦泯灭,处置稍有不慎,便是天怨人怨同时迸发,足以动摇社稷。故而——”
故而?
萧令曦越听越不对,心随着王素中的话一寸一寸被提了起来,悬在嗓子眼。
此时应当是劝圣人下罪己诏,开常平仓所有余粮,严查囤积居奇者。就算这荧惑入太微当真指向禹王,也该先暗查其是否有贪墨失职等罪过,才可将其罪名公之于天下。
——故而什么?
萧令曦听着王素中的话,听出了一种她不愿辨认的东西。
是杀意。
是不该在此时、不该在此地、更不该在王素中这样一个素来沉稳的中书令口中出现的杀意。
王素中却将头抬了起来。
他有不得不为的事情,不同于萧令曦,他太懂得面前的这位天子——踩着骨血登上的王座,杀了皇后而立下的威信。
太仓案后,这位天子要杀禹王,要杀舜王,那决心既已落地,便不会在不见血之时就收回!
旁人以为还有转圜,他知道没有。萧令曦或以为圣心可谏,而他知道圣心早已听不进谏言。
侍奉一个昏庸无能的天子,或许没有侍奉一个聪慧、多疑且残忍的天子来得这般如履薄冰。
“故而——臣请杀之!以上应天象,下顺民心,开其粮仓,抚慰长安百姓——”
王素中跪了下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萧令曦紧随其后,双膝落在金砖上,心却砰砰地跳着,像巨鼓擂锤,震得她整个人都在晃动。
圣人并没有应允。
禹王的粮仓内,自然存着太仓的粮食,而太仓的粮食,是他这个天子的粮食。王素中如此慷慨激昂,原来只是用禹王的一条命,去换长安万民的口粮。
他冷笑连连,道:“好啊,好臣子,忠臣啊!相公果然是相公,真是宝刀未老。”他看向萧令曦,声音冷硬,似有威迫地道,“玄夬,你来说,相公所言如何啊?”
萧令曦将头抵在手背上,她的心跳得太快,跳得太响,嘶喊着的什么,几乎要将她的耳膜都震破了。
荣国府风雨飘摇,父亲在兵部功绩平平,和安在侧虎视眈眈,李沣与李臻势不两立,妹妹与弟弟……家族……还有身侧这个如师如父的老相公……
她多想让自己也会看天象,会占卜,也好问一问苍天,这样难以抉择的问题,到底该如何回答。
可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萧令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本心。
能做到舍人就是凭借这颗心,在此刻闻圣人垂询时,她能交出的,也只是这一颗本心。
“回陛下,臣斗胆直言。今夏大雨绝非寻常,漕运一断,京师如扼喉,米价腾贵,民心已如沸鼎。此时荧惑示警,童谣四起,朝野疑惧。”
萧令曦再度重重叩头,朗声道:“臣不才,愿为陛下画三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