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只燃了两三盏铜雁灯,灯焰在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将光影晃得忽明忽暗,映得四壁上的朱漆与彩绘都在呼吸一般。光线所不能及的角落,便沉入一片幽昧的暗影之中,什么也看不真切。
萧令曦垂手立在那片昏昧的光影交界处,目不斜视。
她自幼受庭训,熟读经史,深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入君之室,不可东张西望,不可贸然趋前,不可窥探君侧。
此处是天子便殿,不比寻常宫署,一砖一瓦、一案一几,皆有其规制与来历,非她一个初入宫闱的女史应当打量揣摩的。
故而她只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砖上,殿中地砖被打磨得光润如镜,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却映不出她纷杂的心绪。
官粮盗卖案中牵扯的父亲与其背后必然存在的更大阴谋,府中的兄弟阋墙,和安县主在青阳宴上的刁难……此刻再去回想,段王妃恰在此时携子女暂住荣国府,似乎也显得太过巧合了些。
一环扣一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动着一切。
她不知敌我,甚至不知对方所谋究竟为何。
萧令曦想到那个触墙而死的宫娥,那日、那时,为她设局的人,所图究竟是什么?是想要她的命,还是想借此机会攀咬荣国府?
可荣国府,究竟有什么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她忽然停住了。
萧令曦的思绪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一个此前被她忽略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心头。
她甚至有些不可置信,若道这一切最让她难以想明白的,便是荣国府似乎一直在遭受来自各方的污蔑与算计,却无任何一方试图拉荣国府一把。
如若是李臻与李沣的夺嫡之争将荣国府卷了进去,那李沣为何迟迟未对萧氏加以援手?
除非……
除非,萧妃与李沣,从未将荣国府看作是友。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后面的便如决堤之水,拦也拦不住了。
如此,李臻是敌,李沣亦非友,而圣人因不喜外戚势大,外戚,就也成了荣国府的过错。萧氏无论何种处境,在圣人眼中无论如何都不是无辜的,而是咎由自取。
这样一想,荣国府竟然是一盘死局。
四面楚歌,无路可走。
萧令曦忽然发现自己垂在袖中的手,竟又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殿中昏昧的光影,透过槅扇上糊着的薄纱,只能看见外面一片沉沉的灰黑,分不清是浓云还是暮色。
她要破此死局,唯有……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偏殿的门。沉重而缓慢的步伐靠近,萧令曦垂手等着,待此人走到面前,紫色的袍角停在她面前时,萧令曦才敛衽,道:“下官,拜见程总管。”
程怀安轻轻笑了一声,轻到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缕气。他开口,没有立刻让她免礼,嗓音苍老而慢条斯理,道:“你是,哪家的女儿?”
萧令曦保持着行礼,平静地道:“回总管,下官是荣国府萧氏出身。”
“啊。是,是。”程怀安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踱步般绕着萧令曦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袍角,又从袍角扫回她的面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头一次见到的物件,“萧氏的女儿……一个是你,一个是日后的靖诚郡王妃。听闻郡王妃已是去了奉天署,而你,是在……司言?”
他在明知故问,萧令曦自然也知道他在明知故问。
她心中一片澄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双手将那一叠用黄绫包裹的文书高高捧起,举至眉前,躬身答道:“是。此乃需呈至御前的文书,请总管收下。”
程怀安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萧令曦那张低眉顺眼、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他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文书上,将它取走。
程怀安停顿了一瞬,仿佛不经意般说道:“女史等得久了罢。老身伺候大家,大家今日又一直在两仪殿中召人议事,一刻不得闲。此时虽说只有大家一人在殿中,但,谁也不知,大家要在两仪殿待到何时。”
他说完,望着萧令曦,等待着她的反应。
萧令曦却仍是垂着眸,没有任何反应。那张端然的面孔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仿佛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过是风吹过耳。
程怀安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如入定一般,心中失望,便捧着文书转过身去,步履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走。
踏出偏殿门之前,他停住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
“起风了,女史。该回去了。”
程怀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偏殿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萧令曦仍维持着那副垂手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那片昏昧里。
守在偏殿门口的小黄门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她出来,心中愈发焦急,终于忍不住小跑进来,见她还是那般木头似的站着,急急地催促道:“女史,女史?女史,该离开了!”
萧令曦缓缓抬起眼帘,袖中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了。她沉默着跟在小黄门身后,踏出偏殿的门槛。
石阶就在前面,往下便是来时的路,那条路不长不短,她来的时候走了多久,回去便走多久,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
小黄门匆匆在前引路,只想赶紧将这位有些古怪的女史送走。走着走着,却听身后的人却忽然问了一句更加古怪的话:“圣人,就在里面?”
小黄门吓了一跳,只当她是被程怀安斥责之后,人有些糊涂了。他连忙回首,压着嗓子急急道:“哎呀,女史慎言!这不合宫规,女史还是速速离去罢!有什么话,出了两仪殿再说……”
萧令曦有些奇异地镇静了下来,她有了破局之法,便是今日,便在今刻。
只是不知那背后之人到底如何想,将她推到了此处,她……
小黄门说完,转身便要继续带路,可走了两步,却发觉身后之人并未跟上。
他心中叫苦不迭,正想回过头,再压低声音催促几句,让这位一开始看着挺稳重、怎地忽然犯起倔来的女史清醒清醒——
却听身后,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穿透呼呼的风声,响了起来。
“臣,荣国府萧氏,尚宫局司言女史,要谏言天子。求圣人允臣——”她撩起袍角,双膝直直地落了下去,跪在两仪殿前,“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