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侧目看向彩云，彩云会意，立刻道：“一来就同她们说了，是要趁着放水，给夫人和娘子们摸几节藕，好让膳食院做莲藕席的！谁成想，这婆子张口就骂人，还扯什么家生子外来的，好没道理！”
那领头的婆子忙不迭点头，也不敢再胡乱说，道：“是是是，都是为了伺候主子们尽心。你瞧，你们摸你们的藕，我们清我们的淤泥，两不耽误，两不耽误……”
说话间，池子里的两个泥人精摸上了岸。
旧的泥壳上糊了新的黑泥，一层叠一层，斑驳狼藉，乍一看比先前更吓人，活像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什么精怪。
是以玉书先看到最前面还算齐整的梧桐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待疏萤和香雪从梧桐身后挪出来，猝不及防对上两张几乎只剩眼白的花泥脸，饶是她素来沉稳，也吓得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你们两个……”玉书抚了抚心口。
彩云赶紧笑着打圆场，假意呵斥道：“疏萤、香雪，你们两个小猢狲，摸藕就摸藕，怎地又滚成这般模样！快离远些，仔细泥点溅到玉书姐姐身上。”她是怕玉书被这模样惊到，继而生气。
玉书倒没真动气，只是没好气地瞪了彩云一眼，又看向那两个泥人，哭笑不得地问道：“原是你们两个……藕可摸到了？”
疏萤和香雪下意识想摇头，梧桐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按住了她俩的脑袋，生怕一摇头甩出漫天泥点子来。
疏萤被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道：“回玉书姐姐，刚、刚摸了一小会儿……就听见她们欺负彩云姐姐……”
“可没有欺负！”先前吵架那婆子赶紧撇清，“没有的事！就是、就是为着差事，多说了几句罢了，绝无欺负之意。”
玉书冷冷瞥她一眼，懒得再与她纠缠，只道：“都管好自己的嘴，当差就好好当差。什么家生外来的话，休要再提。夫人早说过，在府里当差，凭的是本分和能耐，不是靠从哪里来的。再叫我听见这些不上台面的话，仔细你们的皮！还有那些污言秽语，若被荣国公知道了，按府中规矩，是要含火炭的！”
众婆子连声应喏，不敢再多言。
玉书这才转向彩云，无奈道：“你也是，跟她们计较什么，没得失了身份。快些让她们摸了藕，寻个僻静井口好好冲洗干净，这一身……像什么样子，别再吓着人。”
疏萤几人得了话，又小心翼翼地退回池边泥泞处。
只是经了方才一闹，兴致不免减了几分，不复初时的欢快。三人分开些距离，各自在浅水淤泥里摸索。
梧桐身上还算干净，便在水边半干不湿的杂草碎石堆里，帮着清理些石块枯枝，一边捡，一边时不时抬眼留意着疏萤和香雪的动静，怕她们滑倒或是往深处去，偶尔也瞥一眼正在池边低声说话的玉书和彩云。
彩云心里其实存着疑惑。这渌光引偏僻，玉书怎会突然到此？但她不敢探问，只顺着玉书的问话，答着大娘子近日的饮食喜好，说大娘子历来不如何苦夏，但也想吃些清爽的。
梧桐正低头拨弄着一丛茂密的杂草，这处位于假山阴影下，平日少阳光，杂草长得格外繁密，也是负责此处的婆子偷懒，未曾仔细清理。
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草丛里露出一截什么东西。她拨开杂草，发现是一只沾满泥污的鞋子，孤零零地躺在草丛里。
弯腰捡起来，那鞋面窄小，鞋底磨得极薄，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应是个年轻婢女的旧物。
她正欲放下，又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另有一只，捡起一比对——一左一右，恰是一对。
谁把鞋子丢在这里了？
梧桐心里嘀咕，下意识地朝更深处走了两步。这里的草更深更密，几乎没过她的小腿。她用手拨开纠缠的草茎，草丛中露出一截苍白的物什，像是半埋在泥土中的——
藕？
不远处的池中，疏萤惊喜的声音传来：“摸到啦！又是儿臂粗的！”
梧桐没有回头，她拨开草丛，蹲下身去，心想此处没有水，怎会有藕。
“啊——！”
一声充满惊骇的尖叫，猛地从梧桐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像是被火燎到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截“藕”。
玉书刚与彩云说完话，正打算离开，被这声变了调的尖叫惊得心头一跳。她蹙起眉头，心想这些小丫头还是毛毛躁躁，大惊小怪，正要开口询问——
“有、有死人——！”梧桐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叫喊道。
玉书脸色骤变，再无半分从容，厉喝一声“闭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梧桐发声处冲了过去！
彩云也吓傻了，愣了一瞬才慌忙追去。
玉书几步赶到，一眼就看见梧桐瘫坐在草丛中，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指着前方。
她顺着方向看去，拨开凌乱的草叶，果然，一具身着婢女服饰、身形瘦小的人体，面朝下趴伏在地，一动不动，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臂。
玉书心头猛沉，立刻上前，一把拎住梧桐的后衣领，将她往后拖了两步，低喝道：“别碍事，快退下！”
彩云此时也赶到了，一眼看见草丛中的尸体，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将浑身发抖的梧桐搂进怀里，连声问：“怎么了？这、这里怎么会有……”
玉书没理会她们，她蹲下身，屏住呼吸，用力将那面朝下的人翻转过来。
泥水糊了满脸，几乎看不清五官，但玉书目光锐利，只觉得此人像是二房的人。
“彩云！”玉书猛地抬头，声音急促，“你立刻带人回去，不，先去叫两个可靠的婆子，守住这边，不许任何人靠近！然后你亲自去明澜院，禀报夫人……”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地上那具“尸体”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声，猛咳着，大口大口的水从口中喷涌而出，混着泥浆溅在玉书的袖口上。
玉书的话卡在喉咙里。彩云吓得魂飞魄散，咬着嘴唇才没有叫出声来，一双胳膊紧紧箍着怀里的梧桐。
“尸体”眼睑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直直地望向上方的玉书。
不远处的疏萤和香雪听见动静，疑惑地往这边慢慢走来，边走边高声问：“怎么了——？”
玉书猛地回神，与那双睁开的眼睛对视着，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都别过来！站在原地，谁也不许动，更不许靠近！”
此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