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蕙看着她们母女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混着浓烈的厌恶直冲头顶。
她正欲拂袖起身,这污糟地界多待一刻都嫌脏了鞋底,想着回头再向嫡支回话,说这枚棋子彻底废了,另寻他法便是。
可就在她起身的前一瞬,却听见周芊芊竟主动开口,还带着几分讨好的怯意,道:“夫人……夫人若真有紧要之事,不如……不如去寻了白姨娘商议?她、她是个极有主意的人,郎君也最听她的话……”
她说完,还小心翼翼抬眼觑了周蕙一下,仿佛觉得自己献了个好计策,等着对方夸赞。
“啪!”
周蕙胸中那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
她本就是泼辣果决的性子,一路强压着怒火维持体面,此刻被这句蠢话彻底点燃,随手抓起手边小几上那只定窑白釉美人觚,看也不看,狠狠掼在了青砖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堂内的沉闷,瓷片与插着的红梅一同飞溅。
“啊——”萧云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整张脸死死埋进周芊芊单薄的怀里。
周芊芊更是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一番好心的建议,怎会招来这般雷霆之怒。
周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芊芊的鼻子厉声斥道:“你!你竟还想着去求一个妾室!周芊芊,你摸摸心口想想你的身份,你是这荣国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是赵郡周氏的女儿!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搓圆捏扁的奴才!连寻个臂助都能找错庙门,你真是……无可救药!”
她是真的气狠了,正室夫人不想着立规矩、掌中馈,反倒张口闭口要去求人,这般自轻自贱,简直把周氏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外间立刻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伴着金玉首饰叮铃哐啷的乱响,是柳如锦在门外听了半晌动静,终于逮着机会,迫不及待领着红儿闯了进来。
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瞧见满地瓷片狼藉、哭作一团的母女,还有面罩寒霜的周蕙,立刻拍着大腿,拖长了调子惊呼起来:“哎哟喂——我的三清真人哟!这是怎么话说的?周夫人这是跟谁置这么大的气呢?芊芊!定是你这蠢笨如猪的东西,又惹得贵客不快了不是?还不快给夫人磕头赔罪啊!”
说着就去推周芊芊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差点让周芊芊抱着女儿摔在锋利的瓷片上。亏得周芊芊踉跄了几步扶住桌角,才没当场见血。
周蕙冷眼看着柳如锦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与虚伪做作,心中厌烦到了极点,却也知与这等蠢妇纠缠无益,正欲冷言打发,却见门帘再次一动。
但见一名男子踱步而入,恰似一股冷风卷入这暖香腻人的堂屋。
正是萧景睿。
他约莫三十一二年纪,身量高挑,外罩一件青色蹙金绣云蝠纹的貂鼠裘,颈间系着墨玉扣袢,露出里头一袭天青色的暗纹锦袍,腰束蹀躞带,更衬得肩宽腰细,风姿特秀。
虽是冬时,他手中仍执着一柄泥金折扇,未曾打开,只闲闲地搭在掌心,分明是一副风流自赏的倜傥姿态。容貌确如外界传言那般极为俊朗,眉飞入鬓,一双桃花眼天然含情,只是眼尾略添细纹。似笑非笑的唇角,给这份俊朗添了几分轻浮与世故。
他一进门,目光便直勾勾、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周蕙身上。
那眼神算不上失礼,却带着股探究的热意,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竟似看不见听不到这满屋子的狼藉与哭啼。
锦儿见状,气得脸颊涨红,一个箭步挡在周蕙身前,怒道:“我家夫人是来拜会二夫人的,怎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凑热闹?贵府的规矩便是让外男这般直视女客的吗!”
“不得无礼。”周蕙轻斥一句。
萧景睿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些慵懒,目光仍越过锦儿,胶着在周蕙那儿:“小丫头好利的嘴。内子愚钝不堪,怕是领会不了周夫人的深意,白费了夫人的口舌。若夫人不弃,有何指教,不如与萧某分说?”
他语带双关,姿态放得看似极低,话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周蕙心念电转,飞速盘算起来。嫡支所托之事,眼看周芊芊这块烂泥实在扶不上墙,本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可若是由二房这位正经主子出手,反倒可能更便宜些。
她按下心头被冒犯的不悦,面上依旧冷若冰霜,话里带着几分试探,开口道:“二郎君若有此心,自是好事。只是一样,若听了我的话,二郎君转头便反悔,或是当作玩笑,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哎——”萧景睿眼底笑意更深,竟自顾自地走到另一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倾向周蕙一侧,压低了声音。他貂裘上沾的脂粉香随着动作漫了过来,带着几分暧昧,“夫人说哪里话。只要夫人肯赏萧某这个脸面,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周蕙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冷声道:“二郎君还是自重些罢!这堂内二夫人、粉娘子和柳姨娘可都还在呢。”
萧景睿这才仿佛刚看见那三人似的,眉头立刻不耐烦地蹙起,先是冲着周芊芊母女挥挥手,厌恶地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带粉娘回房去!”
待那母女二人踉跄退下,他又斜睨了柳姨娘一眼。
柳如锦倒是犹豫了一下,挤眉弄眼,与儿子飞快地交换了几个眼神,似是确认了什么,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一边念叨着“你们谈,你们谈”,一边带着人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帘掩上。
锦儿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眉来眼去的模样,心里的鄙夷更甚。
这荣国府二房,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竟让外客与男主人独处一室,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再看自家夫人,却早已敛去了适才的怒容,正襟危坐地靠在椅背上,双手平放在膝头,仿佛方才摔瓶怒斥的泼辣模样,不过是错觉。
闲杂人等尽去,堂内彻底静了下来。
萧景睿这才闲闲地往后一靠,折扇在掌心轻敲,开门见山:“周夫人今日纡尊降贵,怕不单是为了看望内子吧?是为了……赵郡周氏?”
周蕙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萧景睿了然一笑,自顾自说下去:“若所料不差,周氏的意思,是要夫人借着芊芊这条线,说动萧某,寻个由头,抓到长房那边的错处,最好是能动摇根本的……然后,将这‘功劳’,稳稳当当地送到周氏手中,是也不是?”
周蕙心中蓦地一惊,猝然抬眸,首次正眼打量这张俊美面容。萧景睿素来以风流闻名,长安人人都说他是个只知流连石榴裙下的草包,可此刻他的眼神清明,语气笃定,哪里有半分草包的模样?
萧景睿迎着她惊诧目光,低笑出声,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角细纹如折扇轻展:“怎么?夫人真把萧某当作那等只知吃喝玩乐、任人摆布的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