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讪讪地掀帘出去,堂内骤然静了下来。
冬日的日光斜斜切过雕花窗棂,落在案上那瓶败蔷薇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起落,混着暖香底下散不去的陈腐霉味,连空气都透着股滞重的淤塞感。
周蕙只觉心口一阵发堵,一股浊气郁结难舒。她并非自幼长在长安的世家娇女,是改嫁林致远后,才真正见识到天子脚下的泼天富贵,也才听闻了那些高门大户里的风流轶事。
其中,荣国府二郎君萧景睿的“盛名”便是如雷贯耳。
外间都赞他生了副潘安宋玉般的好皮囊,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浊世佳公子,只可惜生性风流,惯会怜香惜玉。
除了自家正头夫人不爱,不管是良家妾室还是市井艳姬,只要有几分颜色、几分意趣,他都肯拿出真心捧着哄着。他放任院中姬妾争风、又勾引侍女的笑话,早就是京中贵眷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即便早有耳闻,周蕙也万万没料到,世上竟有正头夫人能懦弱失势到如此地步!这哪里是不得宠,分明是连当家主母的尊严体面都被踩在了泥里。念及此,她心头更是火起,嫡支千叮咛万嘱咐的差事,难道要指望这么一只见了人就发抖的兔子去办成?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急,只觉得周芊芊此刻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的颜面,连带着也折损了她这位宗正寺卿夫人的威风。
她冷眼睨着那吓得浑身微颤、连头都不敢抬的周芊芊,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你既是二房正室,可有所出?”
周芊芊的头埋得更低,说话声颤颤如蚊蚋:“有、有的。”
“是男是女?”周蕙追问,心底尚存一丝侥幸。既然有亲生的孩儿,周芊芊好歹有个依仗,往后慢慢筹谋,未必不能硬气几分。
“女、女儿……”周芊芊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竟当场抽噎起来,仿佛生个女儿是什么天大的罪过,连头都不敢抬了。
周蕙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直往头顶冲,险些当场背过气去。她强自按捺,死死攥着手里的素绢帕子,从喉间逼出一声低斥:“抬起头来!这般窝窝囊囊的,成何体统!哪里还有半点周氏女的风范!”
周芊芊仓皇地抬起脸,泪痕纵横满面,额前碎发黏在颊边,像被雨打湿的柳絮。
周蕙银牙暗咬,掌心被掐出几道红印,才勉强压下到了嘴边的厉声斥骂。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既是女儿,便唤出来与我见见。”
周芊芊如蒙大赦,连声应着,竟也没有唤侍从,自己提着裙裾就小跑着出了继善堂,亲自去叫女儿。
见她这般不成体统,周蕙又是一阵胸闷气短,烦躁地用绢帕按了按鼻尖。
锦儿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一边轻轻给她顺着背心,一边压着声劝慰,道:“夫人万勿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奴婢看这荣国府二房,上下便是这么个没体统的惯例。夫人若因此伤了心神,岂不是白费了这段时日喝下的那些求子药?郎君如今正看重夫人,府里的中馈还等着夫人做主呢。”
提到求子药和林致远,周蕙激荡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了些。她无奈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还有藏不住的鄙夷:“我曾随林郎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荣国公夫人谢氏一面,那般气度风华,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也听闻他们长房那位嫡出的大娘子,是个刚正高洁、颇有主见的。我实在想不通,同一座国公府,怎会养出这般……”
锦儿朝门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夫人忘了,这里是二房。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那萧二郎君的名声……咱们也是知道的。想来,根子还是出在‘娘’不同上罢。”
周蕙闻言,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你这话倒是一针见血。一个是清贵门户出身、曾为长公主伴读的老太君,才学体统都刻在骨子里;另一个,不过是老国公身边的妾室,仗着几分颜色就不知天高地厚。这教养出来的子孙,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瞥向周芊芊离去的方向,又有些怜悯地嘲讽道:“只可惜了这周芊芊,有运气踏进荣国府的门第,却没福气摊上个像样的郎君和婆母。好好一个世家女,生生被磋磨成了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连咱们府里的妾室都不如。”
主仆二人正低声私语,便见门帘一动,周芊芊去而复返,手里牵着个身量瘦小、穿着半新不旧杏色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母女俩站在一处,瑟缩的模样如出一辙,像两株被霜打蔫的含羞草。
少女头上梳着双丫髻,只插了两支红绒花,绒线都有些起球了,见到外人便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雀。
她怯生生地跟着母亲行了个礼,说话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云、云粉,拜见周夫人。”
周蕙打量着她,见这萧云粉眉眼间倒有几分清秀,可那份缩肩驼背、眼神闪躲的小家子气,却又灭掉了那些清秀的美。
周蕙按着性子问道:“几岁了?”
萧云粉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气势逼人的外客,被周蕙锐利的目光一扫,眼圈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带着哭腔答道:“回、回夫人话……已满十一了。”
周蕙见不得族人有如此卑微的模样,肝都疼得发颤。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猛地拍了下桌案,倒也不觉得手如何疼。
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客气,怒视周芊芊,厉声道:“你养的好女儿!便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你们母女俩在那老泼妇手底下,莫非日日过的都是针扎油煎的日子不成?竟怕事胆小至此!真是……真是不堪大用!”
她真正气恼的是嫡支交代的事恐要落空。
本以为周芊芊是个可用的棋子,只需她来传句话、点拨几句,便能坐享其成。谁承想这母女二人竟活得比投靠来的穷亲戚还要落魄惊惶,一副任人拿捏、毫无主张的模样,指望她们去成事,简直是痴人说梦!
周芊芊与萧云粉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紧紧抱在一起,两双湿漉漉的眼睛惶恐地望着周蕙,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