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之后，沈令仪已经在靠窗的卡座里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看就是等人的架势。
窗外有电车叮叮当当驶过，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曹先生，先看看这个。”沈令仪没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曹平安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公司章程，用的是中英文双语打印，纸张厚实挺括，闻着还有一股新鲜的油墨味。
他的目光一路往下扫，扫到股东那一栏，视线忽然停住了，像被钉子钉在了纸上。
汪温璋，持股4成。
沈令仪，持股3成。
米杰
——他的化名——持股3成。
总投资额：50万约翰币。
曹平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多数一个零。
50万约翰币。
按官方汇率折合344万龙币，如果按实际购买力换算，怕是奔着500万龙币去了。
要是放到国际市场上去比，那就更没法算了
——眼下国际上根本不认龙币。
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份东西是不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令仪，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惊讶：
“沈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那晚汪先生说的，是30万？”
曹平安看着这个股份，着实吓了一跳。这钱太多了。
“是，本来是30万。”
沈令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碟子上碰出轻轻一响，“上周爹地又抵押了一栋房产，才凑足了50万。”
“这——汪先生这……”
曹平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转了两圈，硬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他那只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50万约翰币，换算成龙币，堆起来能压死一头牛。
汪温璋就这么押上去了？连房子都抵了？
沈令仪看他那副舌头打结的模样，反倒笑了，拿过那份章程，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条一条地拆给他听：
“阿杰，你别急着感动，听我跟你算笔账。
其中30万里头
——速食面项目的运营要铺底，买粮食要22万，租船跑拉原料又是一大笔，还得买棕榈油，再加上推广、广告、招人……”
她把掌心摊开，五指一根根竖起，每数一项就弯下一根，像是在称量一堆看不见的货物：
“这30万看着吓人，分到每个窟窿上，非但不多，还紧巴巴的。”
曹平安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点了点头。
这账他默算过，沈令仪没有夸大。粮食是大头，海运是吃金兽，剩下的钱掰成八瓣花也不见得够。
“那另外20万——”
“集装箱。”沈令仪接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一句，
“爹地说，这20万归我们，专款专用，就用来搞那个冷冻集装箱。”
曹平安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一个普通干货集装箱，成本在1300约翰币上下，加上制冷机组，那数字只高不低。
二十万投进去，溅起的水花能有多大，他心里其实没底。
“如果按你这么算，”他慢慢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
“20万也不算宽裕。一个干货箱子成本大概1300，加上制冷机，怕是贵一大截。”
沈令仪点点头，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爹地已经在和夏丰公司的人谈了。他们会调一批钢材过来，让我们先做试验。”
钢材。曹平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夏丰公司肯出钢材，这事的成色就不一样了
——不是汪温璋一个人在押注，是有人在暗中替他撑了把伞。
他正想往下说，余光扫到旁边的彭大兰，忽然把话收了回去。
彭大兰正埋头对付桌上那碟甜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动作又快又专注，像是跟那盘点心有仇。
曹平安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说香江的东西好吃。
其实哪是东西好吃
——是这里的菜里头有肉，油水足，饭管够。
四九城的餐馆，炒菜是限量的，肉星子要靠运气才能碰到，哪像这里，白糖糕上浇的炼乳都舍得厚厚铺一层。
他抬手叫住路过的伙计，指着菜单上下午茶的套餐和小吃，
从头划到尾：“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一溜，每样都上一份。”
彭大兰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扯了扯曹平安的袖子，
声音压得很低：“我吃不了那么多，太浪费了。”
“吃不完也得吃。”曹平安没看她，语气轻飘飘的。
他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钱都付过了，吃不完才叫浪费。”
彭大兰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取笑她。
曹平安没笑，神情很认真，手掌又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只舍不得下嘴的猫。
彭大兰这才松了口气，重新低下头去，拿起叉子，嘴里小声嘟囔：
“我尽量吃完。吃不完不许埋怨我。”
曹平安没再跟她多说，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后转回身对着沈令仪。
彭大兰的叉子已经在下一块蛋糕上落了户。
“对了，隔热材料。”曹平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语气忽然变得很正经，
“我给你配方，你抓紧去申请专利。”
沈令仪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蹙着眉重复了一遍：“隔热材料？”
“嗯。”曹平安伸出两根手指头，“做两个桶。A桶，是多苯基多亚甲基多异氰酸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又叫聚合mdI。”
沈令仪手忙脚乱地抓起笔，伏在桌上刷刷地记。
她的字本来端正，写到这一串洋文名字时明显歪了，像是被那些音节绊了一跤。
“b桶呢？”
“b桶的配方你记好。”曹平安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口述一份机密电报，
“蔗糖基硬泡聚醚多元醇 720 克、一氟三氯甲烷（cFc-11，氟利昂 11）200 克、聚醚改性有机硅匀泡剂 30 克、三乙烯二胺 12 克、辛酸亚锡 8 克、氯化石蜡 25 克、去离子水 5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