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掌打在脸上，不疼，但响。
说完长毛也转身走了，小弟们呼啦啦跟了上去，像一群水蛭离开了宿主。
门在他们身后吱呀呀地晃了两下，最后被彭大兰伸手按住。
走廊里响起一串拖沓的脚步声，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动静吞了个干净。
曹平安揉了揉自己的脸，对着空荡荡的走房间咕了一句：
“下手还挺有分寸，没打歪我这张英俊的脸。”
彭大兰白了他一眼。
屋里被这么一闹，面试的人全跑光了，只剩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几张被踩脏的报纸。
曹平安叹了口气，和彭大兰锁了门下楼。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借用一楼大厅前台的纸笔，重新写了一份招工启示
——这次字迹比之前大了一号，笔画也粗了一圈，像是憋着一股劲儿。
出了楼，两人在街边左右张望，寻思着附近有什么能填肚子的地方。
正午阳光正暖，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忽然，彭大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曹平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一个女孩正朝他们招手。
那女孩站在一棵细叶榕的阴影里，另一只手攥着挎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曹平安眯起眼打量了两秒，觉得眼熟，嘴上嘟囔了一句：
“刚才面试见过，可没留神她叫什么……”
“戴丽娜。”彭大兰在旁边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曹平安扭过头，诧异地看了彭大兰一眼：“你连名字都记下来了？”
彭大兰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差点翻到天上去：“您只顾着看人家屁股，哪有心思记名字。”
曹平安摸了摸鼻子，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然。
她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因为彭大兰没说错。
刚才面试的时候，她确实多看了戴丽娜两眼。
那姑娘的臀部线条格外挺翘，她在心里下意识拿来和杜亚楠比了比，比完之后还暗自得出了结论，没想到这一切被彭大兰尽收眼底。
他干咳一声，把这个话题直接跳过去，大步朝街对面走去，彭大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戴丽娜小姐，您还没回去啊？”曹平安走到跟前，换上一副标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我在等您呢。”
戴丽娜微微喘着气，像是刚才跑了一段路，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您请说。”
“我想问问——您确定人选了吗？”戴丽娜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可以把薪水要求再放低一点的。”
曹平安微微皱皱眉，有些不解：“干嘛要放低？我看您能力挺好啊。”
“我很中意贵公司，觉得特别有前景，非常想来上班。”
戴丽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垂下了眼睫，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愿意降低一点薪资要求。”
“哈哈哈……”曹平安笑出了声，眼泪差点飙出来，他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戴丽娜小姐，您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能告诉我真实原因吗？”
戴丽娜没有笑。
她把两只手合十举到胸前，像拜菩萨一样朝曹平安拜了拜，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得很紧的急切：
“我非常需要这份工作。请您把我留下来，好吗？”
曹平安收了笑，认真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落在女孩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睫毛在轻轻发颤。
“戴丽娜小姐，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坦诚一点。您认为呢？”
戴丽娜沉默了几秒，两只手还是合十的姿势，只是手指绞得更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父亲和我母亲离婚了。母亲独自抚养我和弟弟，现在她身体不好……
看医生要花钱，家里等米下锅。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
她又拜了两拜，动作又快又急，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一晃一晃的：“拜托您了，先生。”
曹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女孩那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又看了看她被汗水粘在额角的碎发，
然后点了点头：“明天给您答复。”
“谢谢先生！”戴丽娜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请您一定，一定录用我。”
说完她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冲他们挥挥手，然后小跑着消失在了街角转弯处。
曹平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鼻子被人从背后拧了一下
——当然是错觉，彭大兰只是在他旁边站着，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我就静静看着你”的表情。
两人找了家茶餐厅对付了午饭。
吃完之后没有马上回旅馆，而是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阿玫打了过去。
曹平安把戴丽娜的名字和地址报了过去，请阿玫帮忙摸一摸底
——家里几口人，什么背景，尤其是有没有犯过事。
在这个年代的香江，不是只有男人才会犯案。
女人狠起来，比男人更不要命。
他招的是文员，可不想招进来一个不定时炸弹。
挂了电话，两人这才往旅馆走。
到前台一问，沈令仪和卢岱青上午都来过，各留了一封信。
信封上字迹迥异
——卢岱青的字铁画银钩，遒劲雄浑，字字铿锵，
沈令仪的字瘦劲清秀，娟秀飘逸。都是下过功夫的。
先打给卢岱青。
电话那头老卢的声音嗡嗡的，带着舟车劳顿的沙哑，说他上周回了趟内地办事，
今天刚回来，晚上约曹平安去舞厅跳舞，说是有事要聊。
又拨给沈令仪。电话那头沈令仪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开门见山：“派车来接你，当面细说。”
挂了电话没多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旅馆门口。
司机下来拉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曹平安和彭大兰上了车，车子穿过闹市，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间茶馆门前。
茶馆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老樟木，上头刻着一个“静”字，漆都掉了大半，反倒更显得有几分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