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还好。
这一说,彭大兰猛地“哇”一声哭了出来,像小孩子那样毫无章法的嚎啕,
然后立刻又死死闭紧了嘴巴,把声音全堵回去,只剩下鼻腔里断断续续的呜咽,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曹平安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拿掌心贴住她的额头,轻轻把她的头抬起来。
毛巾捂上去,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颊擦到右颊,把那满脸的眼泪鼻涕胡乱抹了一遍。
“彭姐,你能不能先别哭,听我解释解释?”
他拿毛巾搓着她的耳朵根,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像在哄人,
“你这一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彭大兰猛地抬起胳膊,又环住了曹平安的手腕,攥得死死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可目光却倔强得吓人:“米杰,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曹平安没有抽手。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问她:“彭姐,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是坏人吗?
是那种为了自己的私欲,不顾别人安危的人吗?”
彭大兰使劲摇了摇头,摇得耳边的碎发都飞起来:
“我感觉,你不是。”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笃定,
“你完全可以待在四九城,等着厂子开起来,有了外汇,你就升官。可你不愿意。
那晚你们谈话,我在旁边,我听懂了——你说不想因为这个让粮食减少。”
“这就对了。”曹平安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两个膝盖抵着床沿,姿势有点滑稽,
“我为了不认识的人,都愿意放弃稳稳当当的升职机会。
是你和安秘书带我出来的,我要是留下,你们回去肯定要受处罚。你觉得我会那么自私吗?”
彭大兰愣住了。
是啊,这个人
——她跟了他这么多天,看他怎么对沈令仪,怎么对卢岱青,怎么对那些点头哈腰的小商贩,
甚至怎么对那个士多店里多收了他一百块的老板。
他没发过火,没仗势欺过人,受了委屈也只是笑一笑,回头自己想办法。
她受了欺负,他一句都不多问,闷声不响地带她回去讨公道,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样的人,会把她和安秘书扔下不管吗?
“听我解释一下,”曹平安趁她发愣的当口,从她手里把毛巾抽出来,在热水里又过了一遍,拧干了递回去,
“我要是做得不对,你打我一顿都行,没必要自己躲在这儿哭得这么伤心。”
彭大兰听说他要解释,一把夺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撸了两把。
鼻涕眼泪倒是擦干净了,脸却被粗糙的毛巾磨得通红。
她把毛巾往旁边一扔,正襟危坐,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住曹平安,目光硬邦邦地戳在他脸上。
曹平安看着她这副审犯人的架势,忽然笑了。
“快说啊,我等着呢。”彭大兰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能剜下二两肉来。
曹平安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头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彭大兰的耳朵,压低声音问:
“这是夏丰的地盘,这个房间——有监听吗?”
彭大兰愣了一下,也压低声音,语气恢复了几分专业保镖的冷静:
“没有。住进来的时候我查过。你要是不放心,我再检查一遍。”
“别检查了。”曹平安按住她的肩膀,嘴依旧贴在她耳边,热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
“你洗把脸,跟我一起出去。到外面,我慢慢跟你说。”
彭大兰转头盯着他,两个人的脸近得几乎要撞上。
她盯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语气像是警告,又像是恳求:
“那你要老老实实交代。不许骗我。”
曹平安拍了拍她的胳膊
——那条胳膊,比一般男人的都粗,硬邦邦的肌肉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
他咧嘴一笑:“你这胳膊,我敢骗你吗?一拳下来我怕是得躺三天。”
彭大兰气鼓鼓地站起来,甩开他的手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怼了一句:
“哼,知道你不喜欢。你去看你的沈小姐去,她胳膊细。”
曹平安摇摇头,没反驳。
等她洗完脸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街上。
早晨的香江已经热闹起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扯着嗓子叫卖,空气里飘着茶餐厅飘出来的奶茶味和煎蛋味。
曹平安领着彭大兰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直到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个窗口离得太近,他才停下来。
“我给你讲大的趋势,还是直接讲具体原因?”
曹平安的手搭在彭大兰肩头,两个人靠得很近,像一对压马路的热恋情侣。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比路过的电车声还低。
彭大兰的肩膀硬邦邦的,但没躲开。
她偏过头,一脸茫然:“啥趋势?”
“就是我们国家的经济政策,东西两个阵营的格局,还有咱们目前面临的困境——以及今后的发展趋势。”
“啊?”彭大兰光听这几个名词,脑袋就嗡了一声,眉毛拧成一团疙瘩,
“那么复杂,我肯定听不懂。你就直接讲具体原因吧。”
“行。”曹平安点点头,把步子放得更慢,
“讲具体的——我总觉得汪先生和沈小姐在推脱。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父女俩对咱们的事一拖再拖。
前面汪先生明明说已经给枫叶国那边下了订单,粮食很快能运过来。
可这一周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连公司都没办下来。”
“不是在办了吗?”彭大兰侧过脸看他,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新公司注册总需要时间吧。”
“你和我去注册公司,确实需要很长时间。”
曹平安摇摇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但汪先生不会。他要是想办,几天就能好。”
彭大兰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忽然又问:
“那注册公司,和你去申请香江户口有什么关系?”
曹平安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汪先生不做这个生意,我就自己来做。我自己注册公司,然后给四九城轧钢厂下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