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清理仓库里的旧货,
“不过,爹地说了会尽快。政府那边私下递点钱,马上就能批下来。
帮会的人更不成问题,随便找个堂口就行。
预计一到两周就能把厂房用地平整出来,到时候夏丰公司肯定会知道。”
曹平安默默点头。这就是香江的速度,也是香江的规矩。
“买地,你去看吗?”他问没有看沈令仪,目光看向窗户的位置。
沈令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你想跟我一起去?”
曹平安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依旧望着窗口的方向,思维有点发散。
“不急。”沈令仪拿指节叩了叩桌面,笃笃两声,把他的魂儿叫回来,“用不着咱们满大街去找地。”
曹平安收回目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买地不用去看?
沈令仪瞧出他的疑惑,放下茶杯解释起来:“会有中介替咱们看好地,然后带咱们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去政府那边,就是给里头的人透个风
——我们要买地,让他们知道有这回事,看看哪片合适。”
她嘴角一弯,笑得有点狡黠,“你放心,这风自然会吹到中介耳朵里。”
曹平安把茶杯搁下,微微皱眉:“中介能弄来整片的地?”
“有些人啊,”沈令仪笑了笑,抬手在空中懒洋洋地比了个圈,
“手里零零星星攒了点儿地皮,自己又不开发,就那么搁着。
咱们要的是大片连起来的,中间夹着私人的地,靠咱们一家一家去谈?”
曹平安摇摇头。一家一家谈,光想想就头疼。
“费那功夫,不如让中介去跑。”
沈令仪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松快得像在聊去哪里喝下午茶,
“他们门儿清——谁家有地,谁家想卖,谁家打死不卖,心里都有一本账。”
她竖起一根手指:“大概两三天吧。
中介把地捋清楚,哪些能用、哪些要谈,都理明白了,你跟我一块儿去看。”
“政府的地最简单。”沈令仪拿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指甲盖在木头面上轻轻一刮,“交钱,完事。”
曹平安忍不住插嘴:“那干嘛还找帮会的人?”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小学生:
“私人的地嘛……就得坐下来谈了。”她摊了摊手,“碰上那种赖着不走的——”
“就找帮会的人出面。”她不等曹平安开口就把话补上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多少钱一斤。
曹平安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沈令仪抬手按了按空气,把他的问题全压了回去。
“总之,两周之内,给料理干净。”
她竖起两根手指,像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晃了晃,“两星期,从头到尾,妥妥当当。”
她重新端起茶杯,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曹平安,唇边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安抚,
也带着点她爹身上遗传下来的笃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爹地办事,你放心。”
曹平安点了点头。也是,有汪先生在。
这位老爷子经历过军阀混战,扛过了小鬼子,现在又在香江这片码头上站稳了脚跟,处理这种买地的小事,还不是拿轻就熟,跟玩儿似的。
沈令仪往椅子里靠了靠,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总结:
“地皮的事急不得,一急就被人拿捏。咱们不显山不露水,让中介去拱,到时候只管挑就是了。”
“嗯,令仪说得对。”曹平安诚恳地点点头,“这种事我不懂,还是要麻烦汪先生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抽冷气。
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呢?
他可是见过二十一世纪城中村拆迁的人。
呵——当时拆迁,耗时半年都能拆出幺蛾子来。
这两星期……还不知道背后得出多大的事儿呢。
不过,那不是他能管的,也不是他该管的。他一个过客,操这份闲心干什么。
街面上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叮铃铃的,脆生生地透过窗缝钻进来。
曹平安端着茶杯,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
——不是看风景,是心里装着事,坐不太住。
几人歇够了便出了门,先是去逛街,然后又溜达到了码头看海。
这个时期,普通女性的娱乐项目少得可怜。
没有什么SpA,没有什么KtV,统共就两样:逛街,和看海。
其实这个年月,香江富家女孩子的标配远不止这些。
早上,多半该在山顶谁家的别墅里,穿着洋装喝红茶吃蛋糕,面前搁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
或者去高尔夫球场的贵宾室,跟其他太太小姐们隔着玻璃窗看男士挥杆,顺便交换几条无伤大雅的八卦。
下午呢?茶舞、麻将、电影,晚上再赶一场私人派对。
当然,偶尔也会去骑马,骑装一穿,马靴一蹬,英姿飒爽得很。
这才是这个时代香江上流社会女性的标准日程。
也许是因为汪温璋有交代,又也许是沈令仪从前一直在海外读书,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执念
——逛街的时候,她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些消遣,只是安安静静地逛。
她给曹平安挑衣服,曹平安摇头。她给曹平安选手表,曹平安还是摇头。
沈令仪拎着一件西装外套,歪着头打量他,满脸不解:“这件料子多好,你试试嘛。”
曹平安把她的手轻轻按下去,笑着解释:“令仪,内地干部不能穿得太奢华,更不能戴名表。”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普普通通的中山装,“这个,才是我的标配。”
沈令仪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西装,又看看曹平安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点心疼,有点不解,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她把西装挂回去,拍了拍手,忽然笑了起来:“行,那咱们就看点别的。”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施舍的怜悯。这让曹平安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彭大兰跟在两人身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
心道:曹平安不收东西,看来是想和汪家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