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一个孤身女人,面对的是一群蒙面持枪的黑市贩子
——但她就是有这份底气,不咽下被人宰的这口气。
“让六十,多了不行。”蒙面人的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肩膀的线条变得有些僵硬。
“就让我两百。我立马付钱。”
彭大兰依然不退,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等对方想通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曹平安要是在场,早就把钱拍在对方手里,拖着彭大兰走人了。
这里是黑市,对面是帮会的人,为了几十块钱跟人家磨来磨去,万一对方恼了,掏出枪来黑吃黑,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可彭大兰偏偏就是这种人
——在她眼里,价钱不公平就是不公平,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菜贩子还是黑帮头目,该砍的价一个子都不能少。
蒙面人忽然不说话了。
他上下打量了彭大兰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语调里带着一种忽然想通了什么的恍然:“你也是拿了货往外倒手的吧?”
彭大兰被他问得一愣,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但在这种场合,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行了,看在你也是倒手的份上,再让你一点,少100,能行就交钱,不行,你就下次再来惠顾。”
蒙面人的肩膀松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随和了一些,像是在跟同行互通有无。
他甚至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在记账,
“再送你一瓶枪油。下回还来找我,我这儿什么枪都有。”
彭大兰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沓钞票,放在路灯底下数了起来。
她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捋平,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核对了两遍,才把钱递过去。
递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嘴角往下撇着,满脸都写着“亏大了”三个字:
“你应该再多让我一点利。”
“下次再说。”
蒙面人一把夺过钱,把那包枪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这个会砍价的女人再追上来。
三个蒙面人迅速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彭大兰隐约听到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是那种使劲憋着又没完全憋住的笑,粗粝而短促,在夜风里一闪而过,像几只被惊飞的蝙蝠。
她隐约听见有人在笑,但也没在意,把枪裹紧,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和曹平安汇合以后,她一边走一边讲刚才买枪的经过,讲那个蒙面人怎么漫天要价,
她怎么据理力争,最后省了多少多少钱,语气里得意洋洋,像是在汇报一场大获全胜的战役。
然后话锋一转,嘴又撅了起来,满脸写着不服气,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大猫咪:
“你是不知道,在内地,三百块钱我就能拿一把新枪,枪油都还挂在上面,锃亮锃亮的。
这什么破地方,卖这么贵,还全是旧的,握把上全是划痕。”
“行了,彭姐。”曹平安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压低声音安抚道,
“小声点,这么大声干嘛,怕人不知道,还是咋滴?让人听见咱俩还能安稳回去嘛。”
他心里却在苦笑。
这傻大妞是真胆大
——在那种地方跟帮会的人讨价还价,还把人家砍下来的四十块钱当胜利果实。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被抢”和“被杀”也可以是砍价的结局之一。
“他们就是卖的贵。”
彭大兰还是不死心,嘴撅得能挂油瓶,低声嘟囔着,像是在维护某种关于公平交易的朴素信念。
曹平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给她解释,语气像在给一个固执的小学生讲算术题:
“他们从外地偷运过来,风险高得很。
运三把,路上可能就被差人搜走两把,只剩一把能卖。
成本摆在那里,肯定比内地贵。走吧,快回去,天晚,起风了,有点凉。”
“那快回吧,到前面找个地方拦车。”彭大兰听了解释,脸上的不满倒是消了不少,步子也迈得利索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位置,走到上风处,侧过身子,
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替曹平安挡住从海港方向灌过来的夜风。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本能反应,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曹平安感觉到了。
那阵风在她身后被截成了两半,从他身边绕过的时候已经没了刚才的力道,只剩下一丝凉意在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彭大兰一眼
——她正踮着脚边走边往马路尽头张望,看有没有出租车的影子,脸上的表情专心致志,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让人心里发暖的事。
这大妞,虎了吧唧的,但人真不错。
回到宾馆已经快半夜了。
曹平安拿了毛巾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手术刀,暗巷,那个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分钟才断气的渣渣。
他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那些画面冲散冲淡,直到它们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等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彭大兰正盘腿坐在床上,
面前摊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毛巾,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那两把勃朗宁的零件。
她已经把枪拆了,正在用一小瓶枪油和一块绒布,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个部件。
套筒、枪管、复进簧、击针——每一件都擦得锃亮,连握把内侧的缝隙都不放过。
她的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在给一只不听话但很珍贵的宠物梳毛。
曹平安没打扰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等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余光里瞥见彭大兰还在擦枪。
她把套筒重新组装回去,拉了一下,听听声音,又拆开,继续擦。
灯光把她盘腿坐在床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轮廓巨大而安静,像一个守着篝火的哨兵。
曹平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算是这个暴力女找了个好玩具。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一拽,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