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律?”汪温璋挑了挑眉毛,笑意更深了,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往女儿的方向偏了偏,
“怎么——夫妻之间还要讲纪律?”
“她不是我太太。”曹平安知道躲不过去,干脆摊开了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档案,
“她是组织上配给我的警卫人员。我不能脱离她太久——不然她回去不好写报告。”
汪温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悠悠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我刚才把你从她身边带走这么久,你回去是不是不好交代?”
“不清楚。”曹平安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发亮,
“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我级别低,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轮不到我挨处分。”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大大咧咧的无所谓,
“反正我对当官没什么兴趣。”
汪温璋听到这句话,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曹平安的胳膊。
那只手瘦而有力,指节分明,像一把老钳子,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容推开的诚意。
他仰着头看着曹平安,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
不再是方才那种长辈逗晚辈的调侃,而是一个商人在谈一笔他真正看重的买卖:
“米先生,你对当官没兴趣——不如来香江。我出钱,你出智慧。我很愿意,也很希望,和你一起共事。”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本子合上了,两只手交叠放在本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曹平安。
她的目光和父亲不同
——父亲的眼神是热切的、招揽的、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头;
她的眼神则是另一种东西,安静,但分量一点不轻,像一根绷得很细的琴弦,在等一个声音。
曹平安被汪温璋攥着胳膊,没有抽开。
他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件事,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诚恳的、不带任何敷衍的微笑:
“汪先生,我家人都在四九城。我得回去。”
“米先生可以把家人一起接来。”汪温璋把胳膊攥得更紧了些,语气里的诚意几乎要从字缝里溢出来,
“按香江的法律,男人是可以纳妾的。你来了以后,遇到合适的人——我帮你去提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许诺一场好天气。
沈令仪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没有再抬起来。
曹平安被老爷子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他攥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语气温润但坚定,像是棉花里裹着一块铁:
“我父母一辈子没离开过四九城,连郊区都没去过几趟。
让他们来南方生活——怕是一口饭都吃不惯,三天就得闹着回去。还是留在北方好一点。”
“你可以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汪温璋终于松开了手,但眼神里的热切还没有散,语气像是在给一道没有关严的门留着最后一道缝,
“如果他们愿意来——不管是在生活上,还是在工作上,我都会倾力相助。”
“好的。”曹平安点点头,
正正经经地道了谢,然后斟酌着措辞,像是在写一份需要留有余地的回信,
“我先谢谢汪先生。如果有一天,我在北面实在无法生活下去了——我就来投奔您。”
“好好好。”汪温璋连说了三个好字,
脸上的皱纹全都笑开了,伸出双手握住曹平安的手用力摇了摇,
“任何时间来——我都张开双臂,恭候你。”
“嗯。”曹平安被他摇得身子直晃,嘴上却还是那个意思,
“再说吧。我还是希望,尽量能在北方留下来。”
下了楼,夜风一吹,方才屋里那点困意都被吹散了几分。
汪温璋招手叫来司机,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门口。
临走前,他扶着车门,回头吩咐女儿:“令仪,你坐后面那辆车,送米先生回住处。”
“不用麻烦大小姐了。”
曹平安连忙摆手,指了指前方黑漆漆的路口,
“把我送到前面大路上,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摸回去就行。”
汪温璋没有理会他的推辞。
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扭过头来对曹平安说了一句话,语气轻描淡写,却正好踩在最合理的那个理由上:
“反正令仪回家也睡不着——时差还没倒过来,回去也是干瞪眼。
让她送你一趟,顺便认个路。明天她和夏丰那边的人谈完了,还得找你说结果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就是矫情了。
曹平安只好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照顾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客气:“这么晚了,实在麻烦太大小姐了。”
沈令仪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站在车门边等他,闻言转过头来,语气不咸不淡,
却偏偏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坦然:“米先生不用客气。”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里。
车厢里很安静,前排的司机像一尊石雕,后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扫进来,把沈令仪的侧脸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谈公事时轻了半个调,像是在和并排走路的人随口聊天,而不是对着一群人在汇报方案:
“你叫我令仪就好。我们年龄应该差不多,可以互相叫名字。”
曹平安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正好扫过来,把她脸上那个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是命令,不是客套,是一种很自然的提议,像是在说“用不着每回都叫大小姐,累得慌”。
他笑了,点了点头,语气也跟着松快下来:“好。你也叫我米杰吧——哦不对,”
他忽然皱起眉头,抬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回头我得再起个名字。这名太难听了。”
沈令仪被他这一拍一嘟囔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扭过头来看他,
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名字能随便改吗?”
“可以。”
曹平安靠在椅背上,声音懒洋洋的,路灯在他脸上也画着同样的明暗条纹,
“我这个本来就是假名字。等我想好新的,下次叫他们帮我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