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暗暗发笑:汪先生啊汪先生,您这格局——还是小了。
后世有一家集装箱租赁公司,一年营业额六十个亿,利润十个亿。单位是约翰镑。
因为涉嫌垄断,老外放出话来要用反垄断法起诉。
但这些话说出来就太吓人了,他不敢接,也不敢露,只能低头喝茶,把脸上那股子无处安放的优越感统统淹死在茶水里。
他担心自己控制不好表情,便一直低着头。
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沈令仪正盯着他看。
那目光不是方才那种礼貌的注视,也不是谈公事时那种冷静的审视。
那是一种更深的打量,像是在看一道解了半天终于露出谜底的谜面,又像是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不会问我为什么思路这么清奇吧?
一个从大陆来的北方小子,张口集装箱,闭口专利布局,连金融公司和租赁公司的连环扣都摆得整整齐齐,
这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是从六十多年后穿过来的吧。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沈令仪忽然低下了头。
她的反应很奇怪——不是那种被人发现自己偷看之后的慌乱,也不是故作镇定的移开视线。
她是低下头之后,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扭了扭腰,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让身姿的侧向对着曹平安。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曹平安注意到了,因为她耳垂后面的那一小块皮肤,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红色。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客厅里却好像莫名暖了几分。
把已经半凉的茶又续了一巡,三人重新坐定,话题从那些宏大得没边的全球航运布局,
重新落回到了眼前最实在的事情上——方便面的原料。
曹平安把身子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掰扯下一道难题。
这道难题的名字叫:棕榈油。
在后世,方便面几乎清一色用棕榈油。原因无他——便宜,稳定,耐炸,不容易起哈喇味。。
“棕榈油——”汪温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敲定一个不容置疑的数字,
“目前国际行情,228鹰酱元一吨。”
他顿了顿,食指又叩了第二下。
“大豆油,225。”
曹平安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离嘴唇只剩三指远,硬生生定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扭过头,用一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语气问道:“多少?”
“棕榈油228,大豆油225。”
汪温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今天的气温,说完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报出的这两个数字正在曹平安脑子里引发一场小型地震。
曹平安懵了。
不对啊。后世棕榈油比大豆油便宜将近三成,怎么现在倒过来了?
不是倒过来一点点——是棕榈油比大豆油还贵了三块。
他把茶杯放回碟子里,眉头拧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着,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了几圈,忽然咔嗒一声咬合了。
废话。棕榈油便宜那是几十年后的事。
东南亚那帮人后来把油棕种得漫山遍野都是,产业化了,规模化了,成本才打下来的。
现在这个年代,棕榈油还没成气候呢,产量上不去,价格怎么下得来?
“既然价钱差不多,”
沈令仪搁下茶杯,拿指尖在桌布上画了个十字,语气像是在两道菜之间做选择,轻描淡写,“怎么选?”
“大豆油的主要出口国就是鹰酱。”
汪温璋点点头,分析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件毛衣,顺着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抽,
“如果打算长期做,大豆油更合适——货源稳定,价格每年浮动也不大,不用担心断供。”
“我建议选棕榈油。”曹平安把茶杯往前一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坚持,
“东南亚各国现在都在推广油棕种植,一棵树种下去,往后几十年都是你的。将来产量上来了,议价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心说还有半句话没好意思讲——而且棕榈油炸出来的面饼,比大豆油好,不用容易有哈喇味。
“可以。”汪温璋点点头,干脆得像在菜单上勾了一道菜,
“两块三块的差价,分摊到每个方便面里不算太大成本。就按米杰的意思。”
“小麦不用选了吧?”曹平安回过神来,把话题往下一个推。
“嗯,就用枫叶国的。”汪温璋答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市场验证过无数次的公理,
“质量好,价格便宜。没有第二个选项。”
“多便宜?”曹平安追了一句,眼睛亮了一下。
“运到泥沽港口,预估——”
汪温璋在心里过了一遍运费、关税和离岸价,然后报出一个让在座两个人都同时坐直了身子的数字,
“7分钱一斤。”
曹平安眉毛一挑,差点吹出一声口哨。
7分钱一斤的进口小麦,这要能拉回四九城,别说做面条了,光倒卖面粉都能发一笔。
沈令仪也微微挺直了腰,显然这个价格连她都没想到。
“这还是小批量拿货的价。”汪温璋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补上了一句更狠的,
“如果将来能签长期大单,价格还能往下谈。”
“就它了。”曹平安一锤定音,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头,手指在地图上方虚画了一条线,
“不过货怎么走?直接从枫叶国拉到泥沽港,目标是不是太大了?一船枫叶小麦直扑龙国北方港口
——鹰酱那边就算再困,也得睁开一只眼瞄一下吧?”
汪温璋端着茶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老练的弧度。
他把茶杯搁下,拿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母,然后轻轻一点,像是在棋盘上落了一枚闲子。
“Fob。目的地填——驴拉泥。”
“东南亚那个?”沈令仪侧过头,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把它拢回去,动作随意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