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小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忽然冒出一句:
“哥,刚才那个姐姐问了好多问题啊。”
“是吗?都问你什么了?”曹平安蹬着车,随口问了一句,又问,
“你没说天天在家吃肉的事吧?”
“我没说吃肉。妈不让给外人说我在家吃肉。”
小妹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又接着说,
“那个姐姐也没问这个,就问你平时干啥呢,有没有姐姐到家里找你。”
她说到后半句,忽然咯咯笑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个问题挺好玩的。
“娟子最乖了。”曹平安伸手弯回去摸了摸她的头,
“你要听妈的话,不要给任何人说你在吃肉。哥担心别人来咱们家和你抢肉吃。”
他说话时语气半真半假,逗得小妹在后座又咯咯笑起来。
自行车在路灯下穿行,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嘴里还哼着刚才简巧云教她的儿歌。
“我才不说呢,妈也天天说,不让我给外人说。”
小妹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两条小辫子跟着左右甩,
“不过最近柱哥哥、萍姐姐经常给咱们家送肉,好多人看见。那可不是我说的哦。”
她说到最后一句,特意抬头头来,从后座仰着脸看曹平安的后脑勺,一副“你得分清楚责任归属”的认真劲儿。
曹平安蹬着车,心里直叹气——这还得教小孩子说谎话。
他腾出一只手,在小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人问,你就说柱哥哥是咱家亲戚。亲戚送肉,不犯法。”
“那柱哥哥是咱家亲戚吗?”
“不是。”
“那你不是让我说谎吗?”
“这不是说谎,这叫——策略。”曹平安一本正经。
小妹“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反正不再追问了,又哼起她的儿歌来。
第二日一上班,曹平安在办公室无所事事。
大宗采购都有人固定负责,计划来了,基本都转给对应的采购员。
李怀德从煤城弄来的计划外煤炭,他已经安排陈景山和马永强拉回来了。
其他车间零星的采购需求,徐海蓉安排得井井有条,压根不用他操半点心。
季红旗也安生得很,每天就到科室来上班混日子,端个搪瓷缸子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天,压根不管采购的任何事。
她没有财权,报销全攥在徐海蓉手里。
曹平安全权让徐海蓉负责——该报不该报的,徐海蓉自己把握,他不管,月底拿来他统一签字就行。
没财权,她也就不乱安排事。
安排完了,徐海蓉找茬不给报销,最后还得季红旗自己丢人。
她找过杨厂长,杨厂长让她找李怀德;她去找李怀德,李怀德说你总负责,日常采购事务交给曹平安就可以了。
一圈太极打下来,她又回到了原点。
其他人也都知道目前这情况,没人敢去请示她。
万一徐海蓉那个小心眼知道了
——你敢请示季红旗?那报销的时候,就等着徐海蓉找茬吧。
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闹着玩,谁吃饱了撑的故意给自己找不自在?
所以季红旗也就老实了。
上班就是喝茶、看报,啥事不问。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再看看钟,等下班。
九点钟,电话突然响了。
曹平安接起来,是外贸局打来的。
对方声音公事公办,一板一眼的,通知他下午坐一点十分的火车,目的地珠江。
车票和手续会在车站给他,让他自己带上个人物品就好。
曹平安问对方,和谁出差、人员有没有确定。对方说保密。
保密?
曹平安拿着话筒愣了半秒
——啥都不说,你就让我出差去?他差点以为对方是骗子。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厂办又来了电话。
厂办说为曹平安也准备了一些方便面,还说中午会用杨厂长的车送他去车站。
这待遇可不低——杨厂长的专车,平时连副厂长都不一定坐得上。
曹平安想打听曾绮年是否一起去南方,可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问。
给食品厂打了个电话问进度,那边只有一个值班的,还是二商局的人,说其他领导都没在,工厂改建如期进行,没什么事。
一板一眼的,问不出半点多余的信息。
曾绮年之前提过,可能会安排曹平安出境,直接和外面的一位华侨面谈,所以行程不确定
——但现在连她本人能不能去都不确定。
曹平安坐在椅子上,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罐头的走私暂停了,无事。
煤炭已经安顿给秦淮茹了。
等煤城扈继武那边准备好车皮和煤炭,秦淮茹就带着合同过去。煤发到香河园储煤场,给物资局交一成的手续费。
如果自己超过2周没回来,就让杜亚楠找个厂子把煤炭卖了,秦淮茹和徐海蓉去把钱交给扈继武。
也可以找刘光天陪同,但一定要徐海蓉跟随——煤炭的金额大,担心路上不安全。
徐海蓉身上有配枪,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弄来的,但她能带着去泥沽,就能带着去煤城。
平城那边比较复杂点,只叫秦淮茹和陈景山带了600瓶罐头去找了王达畅。
煤炭的结算款,由徐海蓉通过电汇给对方,那边他还摸不清路数,不敢全现金交易。
万一对方耍赖,你还得再付一次。难道还能因为这点钱跑去刀了对方?
新蜂窝煤炉子那边,王红梅估计已经得了利,不会再让自己掺和了。这事算是交出去了。
哦,还忘了一个人——梁拉娣。那天她打电话来,自己没接上。
曹平安拿起电话,拨了机修厂办公室的号码。
没找席力辰叔叔,人家是副厂长,虽然是厂子小的副厂长,那也是厂长,哪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麻烦人家。
对方说去叫梁拉娣。过了二十分钟,曹平安又拨过去。
“梁拉娣,你找我啥事啊?”曹平安把话筒夹在肩膀上,腾出手来翻桌上的日历。
“上次的钱没花完,我想到改进炉子的方法了。”
梁拉娣在那头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又快又脆,
“我想问你,要不要我给你焊个改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