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科的师太站起身来,声音四平八稳:
“职工生活资料供给科成立大会,到此圆满结束。各位自行活动。”
不是后勤供给科的人纷纷起身离场。
“小曹,过来坐这。”李怀德往主位上一坐,招了招手。
曹平安起身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季红旗。
这女人不简单——脸上不红不白,表情纹丝不动,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大概她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
“大家安静一下。领导走了,咱们开自己的短会。”
李怀德没有一句寒暄,开门见山。从这儿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干实事的人,不玩虚的。
“这是花名册,各自念一下,算是通知在座的各位都去哪个部门。”
他一摆手,文员上前,把花名册放在桌上。
“小曹,你先来念?”
“李主任,算了吧。”曹平安笑着往后一靠,“我这边人最多——等他们念完了,剩下的就是我们采购股的人了。”
“你个惫懒的家伙。”
李怀德拿手指点了点他,笑骂了一句。
在座的人都看出来了——李主任嘴上骂着,脸上可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金主任,你来念你科室的人吧。”李怀德转过头。
“是,李主任。”金秉谦唰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答得又脆又响。
曹平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狗腿子。我刚才都没站起来,你这么一弄,不是把老子给显出来了吗。
“辛惠群、胡敏宣……”金秉谦拿着名单,一板一眼地往下念。
曹平安的耳朵听着,心思却飘走了。
辛惠群他认识——原来厂办管职工福利那个。
胡敏宣也不陌生——就是办公室管电话机的那位,自己每回去打电话,她都要板着脸问一句“公事还是私事”。
金秉谦念了大概七八个名字,这些人有的原先在办公室管合同审核,有的是管档案的,一股脑全调到了后勤供给科。
接着是陆维翰念计划科的名单。
念到一个名字的时候,曹平安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郭桂芬。她怎么也进了计划股?
不知是走了谁的路子。曹平安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要是从此规矩做人,也就算了。要是再不老实——自己现在的职务压她一头,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剩下的人,就全是曹平安的手下了。统称采购股,乌泱泱一大片。
接下来是制定工作流程。
计划股负责计划编制,他们最麻烦——既要跟市里对接,又得盯着上面拨下来的粮食指标。
比如市里给轧钢厂定了多少斤粮食,要是少了,他们还得跑断腿去沟通
各个车间报上来的损耗、工服、香皂、扫把,哪一样都得列出采购计划。
别以为肥皂香皂是满大街随便买的玩意儿
——六一年那会儿,有的厂子因为买不到肥皂,工人洗不了澡,事情一路闹到海子副总那儿才给解决。
计划股说完轮到办公室。
办公室一方面为后勤供给科本身服务,
另一方面也要根据职工需求提出采购计划——月饼、粽子、白糖,这些时令节庆的东西都归他们提。
“现在分工明确了,各位有什么不清楚的,现在就提。散了会可就照着执行了。”
李怀德环视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主任,”曹平安举了举手里的笔,像是课堂上举手发问的学生,
“给职工买福利,只能由办公室提吗?我们采购股的人,能不能也提建议?”
“你们谁要提建议?”李怀德斜眼看他,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哈哈——没有没有。”曹平安笑着摆了摆手,
“我就是问一声。比方说吧,什么东西有货了,我们能不能也建议建议?
不然遇上好玩意儿,我们也不敢做主,万一买回来您说不行呢。”
“你是想说白菜的事吧?”
“嗯,就是白菜的事。”
“别人那叫提建议。”李怀德拿手指点了点他,
“你——直接安排。不用什么建议,直接定采购计划就行了。上下级关系得搞清楚。”
曹平安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正琢磨着,李怀德已经接着往下问了。
“白菜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曹平安按下心里的嘀咕,清了清嗓子:
“按上头发的文件,每人每天一斤菜。可实际上咱们职工都是,三天才能拿着副食本在菜市场买上一斤。
我建议对全厂职工摸个底——凡是家庭确实困难的,由后勤上每天补一斤白菜,帮困难职工把这个冬给熬过去。”
“光有白菜?”李怀德眉头拧了起来。
“周满仓、储得盈、万点实——你们仨呢?”曹平安没回头,坐在位子上直接喊名字。
“这儿呢。”
“在呢。”
“我在。”
三声应答从不同方向传来,调的三个声部。
曹平安的脸当场就绿了。你们这三个憨货。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过身去:
“你们仨给我记住——往后,男人要站如松,坐如钟。
李主任问话,立正回答,跟军人一个样。你们都不参加过民兵训练的吗?”
训完了人,他又转回来,对着李怀德低下头:“李主任,我平时督导不力,您责罚。”
“算了,也不是你的责任。”李怀德倒没动气,语气和煦得很。可最后又说了句:
“老匡也是部队下来的老人,怎么也不管管?”
轻飘飘地一落——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不满意。
“问你们仨,”曹平安赶紧把话题拽回来,“菜农那边,除了白菜就没别的了?”
“还有萝卜、豆角、菠菜。”周满仓站得笔管条直,胸膛挺得跟受检阅似的,嗓门大得整个会议室都在嗡嗡响,
“但是我建议咱们只采购白菜和萝卜。旁的菜搁不住,拉回来工人该骂娘了。”
“周满仓,站直就好。”曹平安忍不住又怼了他一句,“我们又不是聋子——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嗳,小曹,”李怀德伸手虚按了一下,笑了,“这个就很好。我在部队那会儿,就喜欢这种有气势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