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邮局已经中午了。
曹平安请贺裕平去路边一家国营饭馆吃了顿饭，2个菜，6两米饭。
吃完饭两人又折回矿务局签合同。其实这趟买煤，直接跟煤矿签、甚至不签合同直接付款，都不影响结果。
可曹平安偏要拉着矿务局、物资局、轧钢厂、煤矿四方都走一遍完整流程。
将来有人查起来，他有据可依。
等以后他捣腾计划外煤炭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
我当初就是为了给轧钢厂弄煤，才趟出这条路来的，所有手续都合规。
我的出发点为了轧钢厂，不是自己谋利。
不能一上来就是现金交易，奔着计划外的路子闷头冲——那容易出事。
被同行里的小人盯上，一封举报信塞进检举箱，搞不好曹平安就得进去吃沙子。
先把流程走正，把规矩立住，往后才有腾挪的余地。
从矿务局出来，贺裕平把提兜往车引擎盖上一搁，从里头摸出合同章，哈了口气，哐哐两下盖完，吹了吹印泥，把合同递给曹平安。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盖章练出来的手速。
曹平安接过合同，盯着那枚鲜红的圆章看了两秒，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后老子也要自己刻个章带身上。
“曹股长，合同您着急吗？”贺裕平把章收好，拍了拍提兜，
“不急的话您自己带回去，盖了章再寄过来。要急的话，我去车站找个列车员捎到四九城——就是价格高点。”
“急，很急。多付点钱没问题。”
其实合同一点也不急。
煤都已经准备去四九城了，等曹平安回去把钱打过来，再派人把合同送来都来得及。
只是他盘算着自己还要去煤城，归期未定，不如先把合同弄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贺裕平又领着曹平安到了平城西站。
这是平城最后一个编组解编的集散地，车皮在这里重新排列组合，然后一头扎进北面的干线铁路网，沿着铁轨一路往东，就能通到四九城。
贺裕平熟门熟路地找到个相识的站务员，散了根烟，说明来意，交了一块钱介绍费。
站务员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身进去喊了个小伙子出来。
小伙子领着他们穿过站台，绕过一节节车厢，找到了一个马上要跟车出发的领道员。
领道员这活儿，相当于航海里的领航员——火车从一个区间到下一个区间，都得有个认识路的人陪着。
他跟车走一段，到中途某个站下车，再由下一个区间的领道员接力陪车继续往前。
铁路上管这叫“引导”，说白了就是活的导航仪。
“文件送到四九城，是你们厂里来人取，还是我们帮你们送过去？”
领道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着铁轨尽头。
“我不太懂这边的规矩，麻烦师傅给讲讲呗。”曹平安散了烟，又划了根火柴递过去。
“我们送过去费用高。”领道员就着火点了烟，吸了一口，掰着指头算，
“我们的人得坐一个往返，路上时间长，有时候还得在外头吃顿饭。要是你们厂能自己来取，我们就到丰台西站，到时候会有人打电话通知你们厂去取。”
“送和不送，费用差得多吗？”
“我们送，额外加五块。”
曹平安心底倒抽一口凉气。尼玛的，五块钱。
吃面条能怼二十五碗，一个人省着点半饱着过，五块钱能凑合一个月。真他妈贵。
不过嘴上一点没犹豫：“成，那就麻烦师傅找人送一下。一共多少钱？”
“我跟司机一人两块，司机帮你找人送到厂里是五块。
以后要是不送，光让人去丰台西取，那就两块——到时候会打电话通知你们厂子来取。”
“这次先送。下次再让他们来取吧。”
曹平安从公文包里掏出装合同的档案袋，在封面上写下徐海蓉的电话和轧钢厂地址。
想了想，又撕了张纸，写了封短信塞进档案袋里。
信上交代徐海蓉：厂里盖完章，拿去物资局找胡达昌盖章；厂里留两份，剩下六份合同用挂号信寄回给贺裕平。
后来事实证明，这套操作全是白费工夫。
等曹平安人都回到四九城了，合同还在四九城的地界上溜达，没出城呢。
档案袋里除了煤炭采购合同，还塞了一份和嘴泉货运站签的货运协议。
这份协议倒不急——曹平安打算月底亲自跑一趟平城给王达畅送罐头，到时候顺道吃个饭，把友谊再往深里拉一拉。
下午往煤城的火车2点半发车，错过就得等明天。
早上折腾了一圈，下午去矿务局签合同的时候已经2点多了，等从西站出来，太阳都快沉到吕梁山后面去了。
曹平安去车站买了张明天一早的票，又折回招待所开住宿票。
这都1周时间过去了，估计李怀德已经处理好了吧。
周捷英说薛劲丹找了位副部级领导背后支持，要抢走轧钢厂这个方便面项目，
如果李怀德不能快刀斩乱麻，自己回四九城，怕是得去薛劲丹手底下干活了。
明天去了煤城，就蹲在那儿等李怀德的通知。
把托付的东西一交，曹平安就能直接回四九城，不用再折返平城。
所以这住宿票得提前开好——回去报销要用的。
不然财务问你：曹平安你在平城住哪儿了？
他总不能说住情人家里了吧。
前台戳着个小哥哥，不是小姐姐。
曹平安递过去一包烟，让他把住宿天数多开几天，价格也往高了开。
倒不是为了贪那几块钱的住宿费
——现在捣腾罐头已经开始见着钱了，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关键是面子问题：你一个股长出差住八人间？
住个鸡毛啊，传出去让后面来出差的同事怎么办？
前台小哥哥接过烟，往抽屉里一扔，脸上浮出一个老练的笑容。
他弯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本崭新的收据——这本是专门给客人预备的。
旧的收据联连着存根，那是正儿八经留着给上面查账用的；
这本新的嘛，撕一张少一张，填完概不认账，拿回去报销出了事，
招待所两手一摊：收据不是我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