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乔福来一个人黑着张脸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摊着张报纸。
那架势,跟谁有血海深仇似的。
曹平安偷偷瞄了他好几眼——同一面报纸,半个钟头没翻过页。
正聊到兴头上,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徐海蓉急匆匆地撞了进来。
脚步又快又碎,脸色绷得紧紧的,像是火烧眉毛。
徐海蓉推门进来,一眼扫见曹平安还在座位上坐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半寸。
她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剩下的几个人。
她没开口,径直坐回自己的办公桌,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低头在上头刷刷写了几笔。
忽然抬头朝曹平安那边喊了一嗓子:
“曹干事,你来帮我看看这句话——怎么读着那么别扭,你来帮我改改。”
“要不我帮你改?”马永强屁股都没离椅子,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他早看穿了——徐海蓉哪是改什么句子,这是找借口递话呢。
曹平安走到她桌边,低头往本子上一瞧。
纸上写的不是公文,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我要和你在一个股里。我能帮到你的。相信我。”
他伸手指在“相信”两个字上点了点,嘴里说的却是另一套:
“我相信你。你能改好的。”
徐海蓉肩膀那根弦这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她又瞥了一眼那几个空位,目光扫过乔福来的时候,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曹平安人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接着聊天了,眼睛却一直没闲着。
他看得真真儿的——徐海蓉对乔福来那股嫌弃劲儿,绝不是今天才有的。
问题是,你们一个个的都跟明镜似的,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乔福来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
曹平安把嘴闭得更紧了。
这会儿要是开口问,等于自首——全屋就我最傻。
10点半,武干事又来了。这回没找曹平安,先把陈景山和马永强叫走了,说科长找他们有事。
两人刚出门,他又转过身来补了一句:
“曹干事,中午你别走,饭让人帮你带回来。科长回头要找你谈话。”
“武干事,我年纪小,您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曹干事’——叫我小曹就成。”
曹平安站起身递了根烟过去,礼数周全。人家对他一直客客气气,他自然不能拿乔。
“曹干事,你马上级别就比我高了,可不敢乱喊。”
武干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领导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武干事,人事局那边批了?”
“肯定批。那么大个功劳摆在那儿呢。就是节前表彰排得太密,你的给排到节后了。我估摸着,这一两周就能下来。”
“承您吉言。等批下来我摆一桌,咱哥俩喝一回?”
曹平安什么人?那是顺着杆子能爬到房顶的主儿。
武干事这种性格他见得多了——明明想跟你亲近,又不好意思先开口,扭捏得跟相亲似的。
只要你主动伸个手,他立马就停下来跟你热络上了。
果然,武干事往门口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压低嗓门:
“也许这几天就能批呢。科长找你谈话,八成是要提拔你。
你想——要不是知道人事局那边准了,科长至于这么急火火地叫你?”
“武哥,谢了。忙过这几天,咱一定聚。我来供销科都麻烦你好几回了,一直想找机会谢你呢。”
曹平安打蛇随棍上,“武干事”当场就降级成了“武哥”。
“好说,好说。过几天吧——我估计你最近得天天忙。”
武干事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又不方便挑明。
武干事前脚刚出去,徐海蓉后脚就到了他跟前。
“你看看办公室少了哪些人?”
她凑近耳边,声音压得只剩一股气。
曹平安抬头扫了一圈。
办公室里只剩下马全有、自己、徐海蓉——还有一个脸色铁青的乔福来。
他后背微微一凉。徐海蓉真是个好内助,时时刻刻提醒他该注意什么。
刚才自己差点被武干事那句“科长要提拔你”给灌晕了,还是徐海蓉靠谱,关键时刻一把把他从得意忘形里拽了回来。
他冲徐海蓉默默点了点头——知道了,也谢了。
“曹干事,中午我帮你打饭。有啥忌口没有?”
徐海蓉退开一步,音量调回正常模式。
“谢啦,我没忌口。”
十一点。陈景山和马永强还没回来。
武干事又来了,这次是专程来叫曹平安——科长办公室,现在。
匡世德的办公室曹平安头一回来。进门的第一感觉是空旷。
明明屋子不小,家具却没几样,不知是搬走了什么还是原本就这么俭朴。
办公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桌面上除了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叠文件,什么都没有。
曹平安规规矩矩站到办公桌前打了个招呼:
“科长,听说您前段时间在家休养,我还想去看望您呢。”
“小曹,坐下说。”匡世德抬头看他,表情倒挺和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曹平安依言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腰板挺得笔直:
“谢谢科长。听我们股长说,是您在百忙之中特意指示给我办的转正。
我刚来科里,什么力都还没出呢,还值得您这么关照,真的感激不尽。”
“应该的。你工作能力摆在那儿。”匡世德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
“头一回出去,就拉回来一整列煤。这为厂子省了多少成本啊。要是一点一点去倒腾,人力物力浪费大着呢。”
“科长您过奖了。我去拉煤,恰好有趟专列进站,顺手截了回来。纯属运气。”
“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匡世德把缸子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语气一收,“找你来,说正事。”
“科长您吩咐。”
“下个月焦化厂正式投产。设计产能年产45万吨焦炭,按1:1.4的比例算,他们一年要用六十四万吨煤。
但他们报上来的计划是100万吨。”
曹平安心里冷笑。上边审批永远只批八成,下边报计划就使劲儿往上虚报。
实际用64万,报个100万——反正你砍一刀之后还够我用。
这不就是各级心照不宣的“三八”规则嘛,谁都别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