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二房就三口人,两亩地也不够吃。梦琪她……她还要招赘,往后添丁进口的,没地怎么活?”
老太太憋不住了,拍着桌子骂:“招赘招赘,你倒想得美!谁家丫头招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张氏的脸更白了。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梦棋赶紧走过去扶住她。母女俩对视一眼。
赵氏接上话,声音稳了些,可那稳是硬撑出来的。
“爹,我们的意思是——地,一房要六亩。”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爷子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太太张着嘴,一时竟忘了骂。
李氏和田梦琴也愣住了。六亩?她们是不是听错了?
田明志站在旁边,眼睛转了转,嘴角撇了撇,没吭声。心里却在算账:一房六亩,两房十二亩,剩下十三亩,大房四房分……嘿,这老三媳妇,够狠。
田明礼站在赵氏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手里绞得不成样子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梦画说的那些话。
“爹也厉害。”
“爹护着我们了。”
他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他又回头看了一看——梦书红着眼眶,正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点别的什么,像是盼着什么。承鸿攥着拳头,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也在看他。承运躲在姐姐身后,小脑袋探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还有梦画。那个九岁的丫头,头上还受着伤。此时正看着他。那眼神跟昨天一模一样——亮亮的,像是在等,又像是在说:爹,你能的。
田明礼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记事起就被人说老实,说窝囊,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娘骂他,他不敢还嘴;他大哥使唤他,他不敢吭声;他媳妇被人欺负,他也只能站在后头搓手。
可今天,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媳妇抖成那样,还站出去了。
田明礼忽然觉得,他不能啥事都让媳妇出头啊,那他还是个男人吗?。
他顶着老太太那要吃人的目光,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他腿都软了,可他没停。他又迈了一步,站到赵氏旁边。
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看见老太太那眼神,他就会缩回去。他低着头,两只手还在搓,指节都搓白了。
赵氏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侧头一看,是田明礼。
他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脖子根都红透了,可他站过来了。
赵氏的眼泪差点下来。
老爷子慢慢放下茶碗,看着田明礼又看看赵氏。
“六亩?你倒敢开口。”
赵氏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爹,您听我说完。咱家一共二十五亩地,每房分六亩,还余一亩。我们并没有多要。”
老太太终于缓过劲来,尖着嗓子骂:“你嘴巴一张就要六亩地,你个小娼妇,我是昏了头怎么给老三娶了你这个贱人!”
赵氏等她骂完,才开口。她的声音还在抖,可那话一句一句,稳稳当当地出来。
“娘,您别急。还有猪和粮食的事,我也得说。”
老太太被她这不紧不慢的样子气得直喘。
赵氏继续说:“咱家一共两头猪,这两头猪,平时都是我和二嫂喂的。一天三顿猪食,没断过。现在要分家了,我们不要多的,就要一头。您二老留一头,过年吃肉也好,卖钱也好,我们不管。”
老太太要骂,赵氏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粮食也是。咱家地里的收成,哪一粒不是我们二房三房的人种的?大房在镇上教书,四房在外头跑,他们没下过地。现在分家,一房给一百斤?”
她摇摇头。
“一百斤够干啥,我们不要多的,按人口分。咱家一共多少口人,公中存了多少粮食,该我们几口人的,我们就要多少。”
老太太终于逮着机会骂了:“反了反了!你个搅家精,还想把家底都搬空?”
赵氏看着她,忽然笑了。可仔细看,那笑里有害怕,有紧张,还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气。
“娘,您别骂。我不是搅家精,我就是想让我几个孩子能吃饱饭。您要是觉得我过分,咱们等里正来了,让他评评理。看看这地,这猪,这粮食,到底该咋分。”
老太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爷子坐在上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赵氏,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张氏,看了看那两个儿子,看了看那几个孩子。
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事儿怕是要棘手。
老爷子收回目光,开口了。
“猪和粮食可以给你们,地六亩太多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跟你娘要留些地养老。都分出去了,往后我们吃什么?”
赵氏站在那儿,手心里都是汗,可她没有退。
“爹,那五亩半。不能再少了。”
老爷子眉头拧起来。
赵氏继续说:“我们一房五亩半,两房就是十一亩。剩下十四亩,您二老留三亩养老,大房和四房分十一亩。这账,您算算,公道不公道?而且我们也会按规矩每年给你们养老粮的。”
老爷子没说话,可那眉头拧得更紧了。
老太太在旁边憋不住了,拍着桌子就骂起来:“公道?你还有脸说公道?你昨天打你大嫂的时候,怎么不讲公道?你今天逼着分家的时候,怎么不讲公道?”
赵氏看着她,也没还嘴,任由老太太骂。
老太太越骂越来劲,指着赵氏的鼻子,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你现在都恨不得吃了我,还给我养老?我告诉你,我没那个命!我不稀罕!你今儿个能这么闹,明儿个就能把我老婆子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