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把红绡晾了两日,除了每日让人送一碗清水,旁的什么都不给。
到了第三日早上,他亲自端着一碗粥进了厢房。
红绡靠在榻上,脸色发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就连攥着被角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陈有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榻边,把粥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饿了两日,想清楚了没有?说还是不说?”
红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抿着,一声不吭,明显是不想搭理他。
陈有余看着她这副样子,轻笑了一声:
“呦,脾气倒是挺硬。”
陈有余也不急,把粥碗往前推了推: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背后的人是睿王。”
红绡的瞳孔一缩,攥着被角的手更紧了,整个人缩在榻角。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陈有余见她这个样子,也不闹,而是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的侧脸:
“你替睿王做事,在怡红院当花魁,替他收集消息,偶尔办点见不得光的差事,你是不是觉得你在睿王那儿跟旁人不一样?”
红绡心里正是这样想的,这些年,她帮他经营怡红院,不用接客,不用赔笑。
她在怡红院的生活,跟世家小姐没什么两样。
而且睿王每个月都会来怡红院,不管多忙,都会来。
她在他心里就是不一样的。
陈有余见她倔强的样子,把桌上那碗粥端了起来,递到她跟前:
“可我告诉你,你要是暴露了,他第一个抛弃的就是你,不信我们打个赌,你在我手里的消息传出去,你看他是来救你,还是来杀你。”
红绡转过头来,眼前碗里散发出的米香味,让她不禁咽了咽口水。
但是她还是忍住了,盯着他,声音又虚又急道:
“他不会。”
“这么笃定?”
“他不会。”红绡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她跟了他五年,五年里他待她什么样,她自己清楚。
当初睿王把她从南边带回来的时候,她连饭都吃不上。
他给她开了这间怡红院,让她管着,里头的姑娘,伙计,账目都是她说了算。
他要是只想利用她,何必费这么多心思。
更何况,他们不是简单的关系,两人早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他跟她承诺过,等大事定了,就把她接进宫,封她为妃子。
陈有余见她回答如此的坚定,再次轻笑出声:
“那你饿了两天,他派人来找过你没有?”
他没有把找人替她的事情说出去。
红绡却反笑出声:
“他没来找再正常不过,怡红院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行踪向来不定,有时候为了办事,几天没在怡红院也是常事。”
“要是时间一久,等他知道了,肯定会让人来救我出去。”
她对睿王的信任已经超过了对自身的信任。
陈有余把粥碗塞到她手里:
“先吃,吃了才有力气接着等。”
红绡捧着那碗粥,手指头还在抖,可到底低头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周师爷从廊下跑了进来,听这脚步似乎很着急,脸色也不对。
陈有余见状站起身,走到屋外,“发生了何事?”
周师爷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陈有余的面色一变,回头看了红绡一眼,把门带上,快步往前院而去。
周师爷跟着他,边走边说:
“宫里来人了,说皇上要见您,很急,皇上已经两天没上朝了。”
陈有余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日他忙着抓睿王的把柄,审红绡、搜证据,安排人替换花魁,把朝堂上的事疏忽了。
他换了身衣裳,一刻都没耽误,坐轿子进了宫。
到了乾清宫门口,李公公亲自来迎,脸上带着急色,引着他往里走。
承安帝躺在床上,脸色比两日前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陷得只剩一层皮。
柔妃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拿勺子往承安帝嘴边送。
陈有余走近了,行过礼,站在一旁。
柔妃那碗药递到承安帝嘴边的时候,陈有余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紫色的,从药碗里飘出来,绕着柔妃的手腕转了两圈,然后往乾清宫外头散去了。
那味道淡得很,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要不是陈有余有嗅觉追踪功能,他也闻不出来。
那缕紫色的气味丝线清清楚楚地挂在空气里,一头连着药碗,一头缠绕了柔妃几圈,然后往殿外飘去,不知连到什么地方。
陈有余盯着那碗药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碗药很不对劲。
这药肯定有问题。
“父皇,要不让儿臣来喂你。”他说。
柔妃拿着勺子的手突然怔住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端着笑:
“不用不用,臣妾来就行了,大皇子刚进来,坐着歇会儿。”
承安帝偏了偏头,看了陈有余一眼,声音发虚地说了一句:
“让余娃来。”
柔妃拿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把药碗递给了陈有余。
陈有余接过来,在床沿坐下来,舀了一勺往承安帝嘴边送。
送到一半,他手一歪,整碗药直接倒翻在了地上,药汁洒了一地。
柔妃急声道:
“大皇子,你……”
陈有余赶紧站起来,一脸歉意:
“手滑了,这几日练字练得手腕发酸,一时没端住,父皇恕罪。”
言罢,他转头对旁边伺候的宫女说,“再去端一碗来。”
宫女看了柔妃一眼,柔妃的脸色有些发僵,摆了摆手让宫女去了。
陈有余站在床边等着,眼睛盯着殿门口。
过了一会儿,宫女端了新的一碗进来,陈有余接过来闻了一下。
让他奇怪的是,这回没有那股紫色药味。
他越发确定,皇上喝的药只怕是被柔妃动了手脚。
他舀了一勺送到承安帝嘴边,承安帝喝了两口,摆了摆手说不喝了。
陈有余把碗放下来,转身对李公公说:
“去,把张院判请来,给父皇再把一回脉。”
柔妃却在一旁提醒说:
“今早张院判已经来过了。”
“柔妃娘娘为何如此紧张,我不过是担心父皇的病情,想要让他再细细把一下脉。”
说着,他盯着柔妃,感觉眼前这个女人有些不太对劲。
像是在阻止他请太医似的。
柔妃扯了下嘴角的笑:
“不是妾身紧张,是你这样如此频繁宣太医,到时候传出去,会让外头的大臣也有不好的猜测。”
“是吗?可皇上已经有两天都起不来身 了,这病只会越治越好,哪里有越治越差的道理,你说是不是,柔妃娘娘!”
被陈有余这么一问,柔妃站在一侧,没敢再说什么。
张廷玉来得快,挎着药箱跪在床边,手指搭上承安帝的脉,闭着眼按了一阵,眉头却越按越紧。
他把完脉,站起来,脸色不大好看。
陈有余盯着他:
“张院判,父皇的脉象如何?”
张廷玉一脸担忧的道:
“皇上这病比昨日还严重了些。”
“重了些?”陈有余声音发急,“这两日不是一直在吃药么?怎么越吃越重了?”
张廷玉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臣、臣也纳闷,按方子上的药,该是慢慢好转才对,不该如此。”
陈有余看了他一眼,“会不会药被人动了手脚?”
张廷玉看了眼陈有余,又看了眼柔妃,回道:
“这两日一直是柔妃娘娘在照顾,这不能吧!”
柔妃听到这话,急忙站出来,“大皇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妾身会害皇上?”
陈有余轻哼一声:“一切皆有可能。”
说着,他让张院判把刚才打翻后还剩一点药汁的那只碗递到他跟前,“这是刚才被打翻的药碗,你亲自验一验。”
张院判立马接过药碗,仔细验了起来,验了好一会儿,都没发现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