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熬红的眼睛盯着林亿,脑中飞快盘算着重工业常识。
“旅座……”
陈俊声音发颤,在脑中盘算内港的废铁存量。
“法国巡洋舰的底舱,还有四个完整的水密隔舱没拆。”
“咱们之前在内港活捉的那艘美军核潜艇,外面的非耐压壳切一切,加上几艘破渔船的底板。”
陈俊咬紧牙关,报出一个估算数字。
“拼死拼活,能焊出八个巨型密封圆筒。”
林亿没有废话。
他转过身。
他走到指挥所墙边的战术黑板前。
一把抓起粉笔。
“唰!唰!唰!”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画出一个长方体。
旁边标注着:470吨。
他又在长方体下方画了八个圆柱体。
再用几条粗线将它们连起来。
“阿基米德浮力定律。”
林亿扔掉粉笔,转过身。
林亿扫视在场众人。
“四百七十吨的死铁,在陆地上是一座搬不动的山。”
“但在海里。”
林亿嘴角露出冷笑。
“只要它排开的海水重量,超过四百七十吨。”
“它就是一块能漂在水面上的木头。”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俊倒吸一口冷气。
他沾着黑灰的脸上满是震惊。
“救生圈……”
陈俊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旅座,您是要给这台四百七十吨的退火炉,套上一个几百吨级的钢铁救生圈!”
“利用魔鬼角天文大潮的涨落,让它自己从海里漂回来!”
赵文山推了推金丝眼镜,额头冷汗直淌。
他大步冲到黑板前,指着那几条连接圆柱体和长方体的粗线。
“可是旅座!魔鬼角暗流汹涌!财团只给了我们三个小时的卸货时间!”
赵文山声音发颤。
“退火炉在他们的货船上!财团的船员绝对不可能配合我们!”
“我们怎么可能在短短三个小时内,在波涛汹涌的公海上,把这八个巨大的浮筒和退火炉死死绑在一起?”
“绑不上,退火炉一落水就会直接沉进几千米深的海沟里!”
林亿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黄铜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白炽灯下缓缓升腾。
“谁说要绑了。”
林亿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冷硬如铁。
他极其冷酷地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阿南。
“阿南。”
“在。”阿南大步走上前,左脸颊上的电击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极其狰狞。
“把你手底下那批水性最好的老桂军水鬼,全给我挑出来。”
林亿的眼神犹如两把淬了毒的尖刀。
“带上化肥厂刚提纯出来的特种乙炔气体。换上防水割炬。”
“去水下。”
林亿一字一顿,下达了这道足以让所有西方航海专家发疯的泥腿子指令。
“这次不杀人。”
“去切钢铁。”
张大彪愣住了,满脸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旅座,切钢铁?切什么钢铁?”
“切财团货船的船底。”
林亿极其野蛮地一巴掌拍在黑板上那个长方体的底部。
“财团不让我们用吊机。那我们就从水下,把装载退火炉的那块承重甲板,连同固定锁链,直接切断!”
“在切断之前,水鬼队在水下,把浮筒的特种钢缆,死死穿进甲板的承重梁里!”
林亿的眼底爆出一团碾碎一切的暴君杀气。
“让那台退火炉,连同财团的甲板。”
“直接从他们的船上,给我‘漏’进海里!”
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子。
指挥所里的所有人,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在波涛汹涌的公海上,潜入敌人的货船底部,用土法乙炔强行切开几百吨重的承重甲板。
这简直是在死神的镰刀尖上跳舞!
“旅座,就算退火炉漂起来了。”
张大彪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魔鬼角的退潮暗流能把万吨轮都卷走。咱们拿什么把它拖回红河港?”
林亿没有回答张大彪。
他转过头,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陈俊。
“李建国在哪。”
“老李在二号车间带人修坦克底盘。”陈俊赶紧回答。
“让他停下手里的活。”
林亿极其果断地下达了最后的物理绝杀令。
“把苏联人上个月送来的那三台重型龙门铣床,连夜给我拆了。”
“把机床的主电机卸下来。拉到红河港最外围的海岸悬崖上。”
林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用最粗的特种钢缆,打进山体的花岗岩里。把电机死死固定住。”
“机床的电机,就是全天下最大的绞盘。”
“借着涨潮的洋流。”
“给我硬生生地,把那台退火炉,从魔鬼角拖回来!”
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
陈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足以将整个大国工业体系彻底熔化的极致狂热。
“干他娘的!这招绝了!”
陈俊发出一声撕裂声带的狂吼,根本不管双臂的夹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弹药箱。
“机床电机的扭矩,加上滑轮组的物理放大!别说四百七十吨,就算是一千吨的死铁,老子也能把它从海里硬生生拽上岸!”
“我这就去安排!”
陈俊像一头彻底发了疯的野犬,转身极其粗暴地撞开防爆大门,冲进了漫天风雨中。
整个红河港,在这一秒钟,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座极其狂热的重工业修罗场。
黑风谷的泥腿子们,再次向全世界展示了什么叫不讲理的暴力美学。
内港船坞。
刺眼的蓝色电焊火花,在漆黑的夜色中疯狂闪烁。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老钳工和华侨学徒,踩着齐膝深的海水。
他们极其野蛮地用等离子切割枪,将那艘法国巡洋舰残骸的水密隔舱生生切开。
“上钢板!把两头给老子焊死!”
王师傅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厚重的旧锅炉钢板被起重机吊过来,工人们根本不管什么流体力学。
他们用最粗糙、最死硬的焊缝,将这些废铁焊成了一个个直径超过三米、长达十几米的巨型密封浮筒。
为了保证浮力,他们甚至极其丧心病狂地,往浮筒内部塞满了空汽油桶和砍伐来的轻质热带原木。
另一边。
红河港外围,极其陡峭的海岸悬崖上。
狂风卷着海浪,狠狠拍打着黑色的礁石。
“一二三!起!”
张大彪光着膀子,带着几百名警卫营老兵,喊着极其粗犷的老桂军号子。
三台重达十几吨的苏联重型机床电机,被十轮大卡车极其艰难地拖上了悬崖。
工程兵们挥舞着八磅重的大铁锤。
“哐当!哐当!”
一根根粗如儿臂的特种膨胀钢钉,被极其野蛮地、死死砸进坚硬的花岗岩地基里。
粗大的特种钢缆顺着悬崖垂落,在海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三台原本用来切削精密零件的工业母机,在黑风谷的悬崖上,被极其粗暴地改造成了三头准备从深海里拔河的钢铁巨兽。
时间,在极其狂热的金属敲击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出海前夜。
红河港核心指挥所,雷达监控室。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烈的咖啡焦苦味和雪茄烟雾。
林亿披着那件沾着泥星的黑色军大衣。
他静静地站在雷达屏幕前。
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极其冷酷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画着黑色骷髅头的“魔鬼角”坐标。
“旅座。”
阿南像一道没有任何体温的影子,极其无声地走到林亿身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潜水服,腰间挂着几个极其沉重的防水金属罐。
“化肥厂提纯的特种乙炔气体,已经全部压进高压钢瓶了。”
阿南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死士特有的冷硬。
“水下割炬测试完毕。三十名水鬼,随时可以登船。”
林亿没有回头。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在海图上极其用力地敲击了两下。
“告诉弟兄们。”
林亿的声音冷硬如铁。
“财团的货船底下,肯定有声呐和防蛙人网。”
“不要硬闯。顺着魔鬼角的暗流,从船尾的螺旋桨死角摸进去。”
“切断甲板后,立刻撤离。剩下的,交给悬崖上的绞盘。”
“是。”阿南极其恭敬地低下了头,转身融入了黑暗中。
万事俱备。
大国财团设下的物理死局,已经被黑风谷的泥腿子用最野蛮的方式,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要明天天一亮,三艘挂着南洋商会旗帜的魔改武装商船,就会拖着那八个巨型浮筒,直奔魔鬼角。
就在这极其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中。
“叮铃铃————————!!!”
指挥所最深处,那台专用于黑风谷海外核心高层单线联系的红色绝密卫星电话。
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极其刺耳的疯狂蜂鸣!
这声音在寂静的雷达室里,显得极其突兀,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头皮发麻的凄厉。
赵文山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他推着金丝眼镜,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抓起红色的听筒。
只听了两秒钟。
赵文山那张向来斯文的脸庞,在千分之一秒内惨白如纸。
额头上的冷汗犹如瀑布般疯狂往下淌。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林亿。
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旅座……”
赵文山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抖得像是在锯木头。
“是苏大管家的跨洋专线。”
林亿夹着雪茄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极其果断地接过听筒。
“婉仪。”
林亿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电话那头。
没有了往日那种资本大管家在绞肉机里杀出重围的极致从容。
苏婉仪的声音,极其沙哑。
甚至透着一股被大国智库极其阴毒地掐住了大动脉后、极力压抑的极度疲惫与绝望。
“旅座。”
苏婉仪喘着粗气,背景音里传来极其杂乱的纸张翻找声。
“退火炉确实发货了。财团没有在设备上动手脚。”
她咬碎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足以让整个“水下浮筒计划”彻底变成一个笑话的致命死结。
“但华尔街的寡头,在交割清单的附件里。”
“极其冷血地,抽走了一样东西。”
苏婉仪的声音在跨洋电波中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这个东西。”
“就算我们把退火炉从魔鬼角拖回来,就算我们把它安在车间里。”
“只要一通电。”
“我们那四十三辆坦克的战舰装甲,就会在炉子里,彻彻底底地烧成一堆毫无价值的氧化废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