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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来了个老头,咳嗽,喘,痰多。

白景怡诊完脉,开了方子:苏子、半夏、当归、前胡、厚朴、陈皮、甘草、肉桂、生姜、大枣。

白敬业看了方子,问:“大伯,这是苏子降气汤?”

“对。”

“可我看这老头,痰是白的,稀的,不是热痰。苏子降气汤里有肉桂,肉桂是热药,他受得了吗?”

白景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像他当年看白景琦的时候一样。

他没急着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白敬业想了想:“他痰是白的、稀的,是寒痰。肉桂温阳,正好化寒。可苏子降气汤里还有前胡、厚朴,是降气化痰的。这一升一降,一温一散,是不是太猛了?”

白景怡把方子拿回来,指着上面说:“你看这老头的脉,沉细,是肾阳虚。他这个喘,根在肾上,不在肺上。光降肺气,治标不治本。肉桂温肾阳,把根上的火点起来,肾能纳气了,喘才能止。前胡、厚朴降肺气,是治标。这个方子,标本兼治。”

他停了一下,又说:“可你说得对,他痰是白的、稀的,确实是寒痰。所以我减了肉桂的用量,加了点干姜。干姜温中,比肉桂温和,适合他这个年纪。”

白敬业把方子又看了一遍,果然,肉桂的用量比原方少了一钱,底下多了一味干姜。

“大伯,”白敬业说,“你是怎么判断他肾阳虚的?光凭脉沉细?”

白景怡说:“脉沉细是一条。你看他走路,进来的时候扶着门框,腿发软。这是肾虚的表现。还有,他说话声音低,喘气的时候肩膀往上抬,是肾不纳气。这几条凑一块儿,肾阳虚跑不了。”

白敬业点头。

白景怡这种“看走路、听声音、看喘气”的直观判断,是临床上磨出来的,书上写不全。

这也勾起了,做许大茂时的记忆。

那天诊室关了门,白景怡跟白敬业坐在药房里,白景怡一边收拾药材一边说:“敬业,你跟了我这1个月,我问你一句话。”

“大伯您说。”

“你觉得,看病最难的是什么?”

白敬业想了想:“辨证。”

白景怡摇头:“辨证是难,可辨证有书可查,有脉可摸。最难的是,同一个病,3个人看,3个人开的方子都不一样,可都能治好。你爷爷偏稳,你爸偏猛,我偏活。你往后要学的,不是学我们3个谁对谁错,是学我们3个为什么这么想。”

他把一包药材搁在架子上,转过身来:“你爷爷看病,先想‘这个病最坏能坏到哪儿去’,所以他下药稳,不冒险。你爸看病,先想‘这个病最快能怎么好’,所以他下药猛,敢冒险。我看病,先想‘这个病人能受得住什么’,所以我下药活,看人下菜碟。”

白敬业听着,心里把3个人的路数摆在一起看。

白颖轩是往里收的,白景琦是往外放的,白景怡是看人下菜碟的。

收有收的稳,放有放的活,看人下菜碟的有看人下菜碟的准。

“大伯,”白敬业说,“那我往后该学谁?”

白景怡笑了一下:“谁也别学。你把我们3个的路数都看明白了,往后遇上病人,自己琢磨该用哪条路。你爷爷的稳,你爸的猛,我的活,都是工具。工具在工具箱里搁着,用哪把工具,要看那把工具最合适。”

白敬业把这话记下了。

白景怡又说:“还有一条,你记着。咱们白家几代御医,传下来的不光是方子,是看病的路子。方子是死的,路子是活的。你把路子学会了,往后遇上没见过的病,也能琢磨出方子来。你光背方子,遇上没见过的病,就抓瞎了。”

白敬业点头。

窗外,正月的风还冷,药房里煎着药,一股苦味飘出来。

白景怡把最后一包药材搁好,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说:“行了,回家吃饭。明儿我们爷俩继续。”

白敬业跟着白景怡出了药房。

走到月洞门口,白景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敬业,你学得快,比你爸当年快。”他说,“可学得快不是本事,学得透才是本事。你慢慢来,不着急。”

白敬业应了一声:“知道了,大伯。”

白景怡转身进了院子。

白敬业站在月洞门口,心想,白景怡这个人,话不多,可每句话都能落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