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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镇的春日,总是来得温柔而绵长。

距离断魂崖一战归来,转眼便过去了一个月。

小院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满枝的嫩绿新叶,枝桠间缀满了雪白的槐花,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满院都飘着清甜的槐花香。墙角的菜畦里,孙青儿种下的青菜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嫩芽,生机勃勃,像极了这座小院里,日渐安稳平和的日子。

这一个月里,陈峰的伤势彻底痊愈了。

断魂崖上的骨裂与经脉损伤,在鸿蒙道体的强悍恢复力,还有孙青儿日复一日精心熬制的汤药药膳滋养下,早已恢复如初。不仅如此,那场生死绝境中的搏杀,彻底磨平了他刚突破筑基五层的境界虚浮,丹田内的混沌真元愈发凝练厚重,真气湖泊从四十丈扩张到了五十丈方圆,筑基五层的修为早已稳如磐石,甚至隐隐触碰到了筑基六层的壁垒。

每日清晨,他都会陪着孙青儿去集市上买菜,看她笑着和摊贩讨价还价,接过阿婆塞来的小葱;午后,便会和马小六在院子里切磋术法,指点他土系功法的运转法门,看着这个少年的修为一日日精进,从筑基四层稳稳摸到了筑基五层的门槛;傍晚,三人便围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喝着孙青儿泡的槐花茶,聊着镇上的新鲜事,看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孙青儿的眉眼间,再也看不到半分过往的阴霾与脆弱。她每日捧着父亲的药方笔记和鬼手医仙的古籍,潜心钻研药理,镇上的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会免费给人看诊抓药,温柔又耐心,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清泉镇的百姓们都知道,当年百草堂孙堂主的女儿回来了,不仅人长得漂亮,心善,医术更是得了孙堂主的真传。

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陈峰常常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打打杀杀、生死搏杀都已是上辈子的事,他就该守着这座小院,守着身边的人,在这座小镇上,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不属于这份安逸。那些潜藏的危机,那些未解的谜团,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提醒着他,前路依旧漫长。而他修仙路上,那位真正的引路人,西玄宗的柳白长老,也始终是他心底记挂的人。

若非当年柳白出手收留,他和马小六被东玄宗通缉,走投无路之际,根本不可能有容身之所,更别说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是柳白,第一个发现了他身负鸿蒙道体的秘密,也是柳白,一次次为他遮风挡雨,给他机缘,教他行事,这份师徒恩情,他从未敢忘。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细碎的金光穿过槐树叶,洒了满院。陈峰正坐在石桌旁,教孙青儿认古籍上记载的罕见药材,马小六则在院子的空地上,一遍遍练习着土系术法的精准控制,大赤和小寒趴在一旁的树荫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时不时抬眼看看马小六闹出的动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笨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马匹的长嘶,最终停在了小院门口。

几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院门望去。马小六瞬间收了术法,手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一个月来,小院向来清净,从不会有陌生的访客上门,更何况是骑着快马、行色匆匆的外来修士。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一个沉稳的男声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语气却格外恭敬:“请问,陈峰陈师叔可在?弟子是西玄宗柳白长老座下亲传弟子林越,奉师尊之命,前来给师叔送一封亲笔信。”

西玄宗,柳白。

听到这两个名字,陈峰眼中的警惕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对着马小六微微点头,示意他开门。

柳白是西玄宗的金丹三层长老,更是他踏入修仙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恩师。当年他从东玄宗仓皇逃离,被东玄宗全境通缉,走投无路之际,是周执事(周明)将一封亲笔推荐信交到他手里,让他带着马小六前往西玄宗,投奔自己的故交柳白。

是柳白,在西玄宗山门前,接下了那封推荐信,不顾宗门内的非议,毅然收留了被东玄宗通缉的他和马小六,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所。也是柳白,亲自将他们带到外门,安排了单独的住处,给他们申领修炼资源,甚至在他被外门弟子刁难时,默默替他挡下了无数麻烦。

更是柳白,在他发现自己无法修炼任何五行功法时,亲自为他检查体质,翻遍了西玄宗藏书楼的古籍,最终为他揭开了鸿蒙道体的秘密,也是柳白,郑重叮嘱他,绝不可将这个秘密外泄,替他守住了这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底牌。

这份师徒恩情,重逾千斤,陈峰从未敢忘。

院门打开,一个身着西玄宗制式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快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修为在筑基初期,脸上满是风尘,道袍的边角沾着尘土与草屑,显然是日夜兼程,从数千里外的西玄宗一路赶过来,中途没有半分停歇。

看到陈峰的瞬间,林越立刻躬身行礼,执的是标准的晚辈对师长的礼,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弟子林越,见过陈师叔。奉师尊之命,给您送一封师尊的亲笔信。师尊特意嘱咐,此信事关重大,必须亲手交到师叔您的手上。”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封着柳白私人印鉴火漆的信封,双手高举,递了过来。信封是西玄宗特制的符纸,上面不仅有柳白的印鉴,还布下了简单的禁制,一旦被外人拆看,便会立刻损毁,显然是为了防止信中内容外泄。

陈峰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熟悉的印鉴,心中暖意更甚,对着林越微微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一路辛苦了。小六,给道友倒杯热茶,备些干粮清水,让道友歇口气再走。”

“多谢陈师叔,多谢这位师兄。”林越连忙道谢,却依旧恭敬地站在原地,没有半分逾越,“师尊吩咐过,信送到之后,弟子便要立刻返程,西玄宗如今局势紧张,弟子不敢多做耽搁。师尊还特意让弟子转告师叔,信中内容万万不可外泄,如今宗门内外,有不少人都在盯着您的动向,稍有不慎,便会给您招来杀身之祸。”

陈峰闻言,心中微微一凛。能让柳白如此郑重叮嘱,甚至让弟子日夜兼程、不敢多做停留,显然信里的内容,绝非小事,西玄宗的局势,恐怕已经到了极为紧张的地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林越道:“替我谢过你师尊,告诉他,信我看过之后,会尽快给他回信。一路保重,路上注意安全。”

“弟子定当将话带到。弟子告辞。”林越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快步走出了院门,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很快便消失在了镇子的街巷尽头,来去匆匆,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马小六忍不住凑了过来,满脸好奇地问道:“峰哥,柳长老特意派人千里迢迢送信来,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当年要不是柳长老收留我们,我们兄弟俩早就死在东玄宗的追杀下了,他老人家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孙青儿也走到了陈峰身边,看着他手里的信封,眼底带着一丝担忧。她很清楚,西玄宗与东玄宗素来不和,近段时间两宗摩擦不断的传闻,他们在清泉镇也有所耳闻,柳白在西玄宗身居高位,必然身处漩涡中心,此刻派人千里送信,恐怕不仅是西玄宗内部的事,更会牵扯到陈峰。

陈峰捏着信封,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上面的火漆与禁制,抽出了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柳白惯用的云纹宣纸,上面是他熟悉的、温润却又苍劲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金丹修士的沉稳气度,也带着师徒间独有的温和。

他低头细细读着信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温和,渐渐变得凝重,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握着信纸的手也微微收紧,到了最后,又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意动与动容。

信的开篇,柳白先是问了他的近况,问他孙青儿的神魂是否彻底痊愈,问马小六的修为可有精进,字里行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全然没有半分金丹长老的架子。信中还特意提了一句,周执事已经到了江南姑苏,顺利找到了师妹留下的孩子,一切安好,已经给柳白传了平安信,让他不必挂心,也让陈峰放心。

简单的问候过后,柳白便直奔主题,写了当下修仙界最紧张,也最凶险的局势。

正如他们之前在界石驿听到的传闻一般,这一个月里,东玄宗与西玄宗的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双方在北荒的几处核心灵矿、千年药园,已经爆发了数次大规模的冲突,双方都有数十名弟子死伤,甚至有筑基长老在冲突中陨落,矛盾越积越深,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东玄宗的掌门已经下令,全宗上下进入备战状态,内门弟子全员整军,而西玄宗也已经召集了所有在外历练的弟子回宗,两宗之间的全面大战,几乎已是一触即发。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东玄宗内部,赵坤一系的残余势力,正在借着两宗的矛盾,疯狂兴风作浪。

这些残余势力,大多是赵坤当年的心腹弟子,还有受过他恩惠的宗门长老,虽然赵坤倒台后,他们失去了明面上的权力,却依旧在暗中掌控着不少力量。他们借着东玄宗在北荒冲突中接连失利的由头,在宗门内大肆散布谣言,将两宗矛盾激化的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陈峰的头上。

他们对外宣称,正是陈峰当年大闹东玄宗,当众揭露赵坤的罪行,导致东玄宗内乱,金丹长老被废,宗门实力大损,这才给了西玄宗可乘之机,让东玄宗在北荒的冲突中处处被动,死伤无数。他们甚至还污蔑陈峰早已暗中投靠了西玄宗,是柳白安插在东玄宗的内奸,当年揭露赵坤,本就是一场针对东玄宗的阴谋。

这些谣言,不仅在东玄宗内迅速发酵,甚至已经传到了西玄宗。那些在北荒冲突中失去同门、亲友的东玄宗弟子,本就满心怒火,被这些谣言一煽动,瞬间便将陈峰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甚至已经有激进的内门弟子,主动请缨,要南下清泉镇,取陈峰的项上人头,给死去的同门报仇。

而西玄宗内部,也早已乱作一团。主战派借着这些谣言大做文章,主张立刻对东玄宗全面开战,甚至有人提出,要将陈峰绑了送给东玄宗,以此平息东玄宗的怒火。柳白在信中写得很清楚,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宗门内顶着巨大的压力,与主战派周旋,压下了无数针对陈峰的非议,甚至不惜与几位金丹长老撕破了脸,才勉强护住了陈峰的名声,也挡住了那些想要暗中对陈峰下手的人。

柳白在信中再三叮嘱陈峰,近期万万不可返回西玄宗。如今两宗矛盾已经到了临界点,他一旦回到西玄宗,必然会被彻底卷入两宗纷争的漩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不仅东玄宗的人会疯狂追杀他,西玄宗的主战派也会把他当成挑起战争的棋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就连柳白自己,也未必能护得住他。

看到这里,陈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底却又闪过一丝动容。

他早就料到,赵坤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如此卑劣,竟然敢颠倒黑白,将两宗开战的黑锅扣在他的头上,甚至不惜煽动整个东玄宗的弟子,来置他于死地。而柳白,为了护他,竟然在西玄宗内,独自扛下了这么大的压力,与整个宗门的主战派抗衡。

一旁的马小六凑过来看完了这部分内容,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这群混蛋!简直是血口喷人!赵坤那个老贼罪大恶极,明明是他们自己作恶多端,竟然还敢把锅甩到峰哥你头上!还有柳长老,为了护我们,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这群人真是太过分了!”

孙青儿也紧紧握住了陈峰的手,眼底满是担忧。她太清楚被整个宗门追杀是什么滋味了,当年她被柳如烟的残魂夺舍,被东玄宗的弟子四处围堵,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让陈峰体会一次。

陈峰反手握住她的手,对着她安抚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即继续低头,看向了信的末尾。

而信的最后一段内容,让他原本冷冽的眼神,瞬间闪过一道耀眼的精光,心脏也跟着狠狠一跳,无数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柳白在信中写道,他近日从一位常年在北荒深处历练的老友口中,得知了一个绝密消息:有人在北荒最深处的陨星峡谷,发现了一座尘封了数十万年的上古遗迹。根据遗迹外围的石壁刻文,还有从里面散逸出来的气息判断,这座遗迹,竟然是鸿蒙时代的上古遗存。

柳白在信中说,这座遗迹的禁制极为特殊,寻常修士的五行真元一旦触碰,便会被瞬间湮灭,已经有不少筑基、金丹修士闯入遗迹外围,最终都有去无回,尸骨无存。但有侥幸逃出来的修士说,遗迹深处,能感受到一股极为纯粹、浩瀚的鸿蒙本源气息,与寻常的上古遗迹截然不同,寻常修士的真元不仅无法催动禁制,甚至会被禁制直接吞噬。

柳白特意在信中写道,他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便想到了陈峰。当年在西玄宗藏书楼,是他亲手翻出那本泛黄的古籍,为陈峰揭开了鸿蒙道体的秘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鸿蒙时代的遗迹,对陈峰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托人打探了近一个月,确认了遗迹的禁制只排斥五行真元,对鸿蒙本源气息非但不排斥,反而会有所回应,这才敢将这个消息告诉陈峰。

信的末尾,柳白写道,若是陈峰有意探寻这座遗迹,他可以立刻放下西玄宗的事务,亲自带队前往北荒深处与他汇合,一来可以护他周全,二来也能借着探寻遗迹的由头,暂时避开西玄宗内的纷争。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陈峰一句话。

鸿蒙时代。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陈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握着信纸的手,瞬间微微收紧,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西玄宗藏书楼,柳白翻出那本泛黄的古籍,指着上面“鸿蒙道体”四个字,郑重地告诉他,他的体质不在五行中,超脱阴阳外,是早已绝迹于世间的鸿蒙道体。也是在那里,柳白合上古籍,用无比郑重的语气叮嘱他:“陈峰,你身上的秘密,远比你想的要大。在你没有自保之力前,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从未在任何其他古籍、任何其他修士口中,听到过关于鸿蒙时代的详细记载。修仙界的历史,最多追溯到上古神魔时代,而鸿蒙时代,只存在于最古老的传说之中,传说那是天地初开、万物诞生的时代,早已湮灭在了时间的长河里,从未有人发现过那个时代的遗迹。

而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他的鸿蒙道体,正是源自这个早已湮灭在传说中的鸿蒙时代!

还有他体内那至阳至刚的混沌真火,他胸口那块与生俱来、总能在绝境中救他性命的神秘胎记,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未解之谜,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个神秘的鸿蒙时代。

这座北荒深处的鸿蒙遗迹,或许,就是解开他身上所有谜团的唯一钥匙!

陈峰缓缓放下信纸,抬头望向了北方,北荒所在的方向,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意动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