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纯阳洗髓结束的当夜,竹楼的客房里始终亮着一盏微弱的竹灯。
马小六脱力地躺在竹床上,浑身的肌肉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下唇的伤口被细心地上了药,左臂虽然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灰黑色,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触目惊心的墨染模样。陈峰坐在床边的竹凳上,指尖凝聚着一丝温和的混沌真元,小心翼翼地探入马小六的经脉之中,一点点抚平他体内因药力与死气剧烈冲突而紊乱的土系真元,修复着被冲刷受损的经脉壁。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孙青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补气汤药,脚步轻盈而缓慢地走进屋内。她身着一袭淡蓝色的衣裙,宛如仙子下凡一般美丽动人。
来到床边后,孙青儿轻轻地将手中的瓷碗放置在床头边的小几上,然后弯下腰去,柔声对躺在床上的马小六说道:峰哥哥,这是我按照医仙前辈所给的珍贵药方精心熬制而成的参汤哦!它可以补充小六因为受伤而消耗殆尽的元气呢~等小六稍微恢复一些精神之后,再把这碗参汤给他喝下吧。说完这些话以后,孙青儿抬起头来看着陈峰,并朝着对方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任务啦。
陈峰伸手接过那只瓷碗,感受着从碗上传来的阵阵暖意和浓郁药香,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之情。他知道,这碗看似普通的参汤凝聚了孙青儿多少心血与关怀啊!于是,他微笑着向孙青儿点了点头,眼神之中流露出深深的谢意。
整整一个夜晚过去了,陈峰始终守在马小六身旁,片刻都没有离开过。他时刻保持警惕,担心马小六体内的死气会突然发作并产生反噬作用。一直到黎明时分,当确定马小六身体内的气息完全稳定下来之后,陈峰那颗悬起的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里,同时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天刚蒙蒙亮,鬼手医仙便背着药篓走进了客房。他先是伸手搭在马小六的腕脉上,指尖微微用力探查了片刻,又看了看他左臂残留的黑气,浑浊的眼眸中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淡淡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第一次药浴,只逼出了经脉表层的大半死气,骨髓深处还有不少残留,堵在经脉窍穴之中。若是只靠这一次药浴,不出三日,死气便会重新蔓延,前功尽弃。”
马小六此刻已经醒了过来,闻言立刻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急切地问道:“前辈,那我该怎么办?只要能彻底根除这死气,无论再痛多少次,我都能撑住!”
“连续七日,每日一次纯阳洗髓,循序渐进,一点点将骨髓深处的死气彻底逼出体外。”鬼手医仙沉声道,“越往后,药力要渗入骨髓,逼出潜藏最深的死气,痛苦会比第一次翻上数倍。你若是撑不住,随时都会前功尽弃,甚至伤及根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马小六想都没想,语气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前辈,我撑得住!别说七日,就算是半个月、一个月,我也能咬牙扛下来!”
他太清楚这条手臂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更清楚众人豁出性命为他寻来这两味药材,付出了多少代价。别说只是加倍的痛苦,就算是豁出半条命,他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鬼手医仙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坚定,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去准备当日的药浴汤药。
从这日起,一场长达七日的淬炼与煎熬,正式拉开了序幕。
每日的午时,正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候,也是纯阳洗髓汤药力发挥到极致的时刻。马小六都会准时踏入药浴房,坐进那桶赤金色的滚烫药液之中,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正如鬼手医仙所言,越往后的药浴,痛苦便越是剧烈。第一次药浴,只是经脉表层的死气与药力冲突,而到了第二日、第三日,纯阳药力开始深入骨髓,与潜藏在骨骼深处、扎根了数月的幽冥死气正面碰撞,那种如同烈火焚骨、万蚁噬髓的极致痛苦,远比第一次要猛烈数倍。
每一次药浴,马小六都痛得浑身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唇的伤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却始终死死守住心神,拼尽全力运转《厚土诀》,引导着纯阳药力一点点冲刷着骨髓深处的死气,从未有过半分放弃的念头,更没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怕自己的惨叫让外面守着的陈峰等人担心,更怕自己一松劲,便撑不下去,辜负了所有人的付出。
陈峰始终守在药浴房外,隔着一扇木门,听着里面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牙齿咬动的闷响,还有药液翻滚与死气灼烧的滋滋声,心始终揪着,拳头攥得发白。每一次药浴结束,他都会第一时间冲进去,将脱力的马小六从浴桶里扶出来,用温热的布巾帮他擦拭身体,喂他喝下补气的汤药,以自身混沌真元帮他平复紊乱的经脉。
“峰哥,我没事……”每次缓过来些,马小六都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白牙,故作轻松地说道,“这点痛,还难不倒我。你看,我手臂上的黑气,又淡了不少!”
陈峰看着他强装出来的轻松,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痛苦,心中满是心疼,却也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样的,小六。哥陪着你,再坚持几日,我们就彻底熬过去了。”
孙青儿每日都会精心熬制滋养身体的汤药与吃食,变着花样给马小六补身体,生怕他连日承受剧痛,损耗太多元气;周执事则每日都会来探望,给马小六讲些自己年轻时闯荡南疆、咬牙扛过绝境的经历,给他打气鼓劲;就连平日里性情孤僻的鬼手医仙,也会在每日药浴结束后,亲自为马小六诊脉,调整次日的汤药配比,确保药力既能彻底逼出死气,又不会过度损伤他的身体。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与坚持中,变化也在一点点发生。
第二日药浴结束,马小六上臂残留的灰黑色彻底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第三日,小臂上的黑气淡了大半,原本毫无知觉的手臂,终于能感受到药液的温热,有了一丝微弱的触觉;第五日,手肘处盘踞的死气被彻底逼出,他已经能微微抬起手臂,弯曲手指,握住陈峰递来的水杯;到了第六日,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灰黑色,整条手臂的触觉已经恢复了大半,甚至能勉强运转土系真元,在掌心凝聚出一层薄薄的土系护盾。
每一点微小的恢复,都让马小六愈发坚定,也让悬在众人心头的石头,一点点落了地。
终于,到了第七日。
这是最后一次纯阳洗髓,也是最关键的一次。鬼手医仙特意调整了汤药的配比,将剩余的火麒麟精血与烈日花精华尽数融入汤药之中,药力比之前六次加起来还要霸道醇厚。
马小六深吸一口气,对着守在药浴房门口的陈峰、孙青儿与周执事咧嘴一笑,挥了挥尚且完好的右手,转身便踏入了药浴房,没有半分迟疑地坐进了那桶赤金色的药液之中。
这一次的药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房内的压抑喘息从未停止,却始终没有一声崩溃的惨叫,只有死气被药力逼出时,愈发剧烈的滋滋声响。陈峰站在门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始终寸步未离,神识牢牢锁定着房内马小六的气息,只要他有半分心神溃散的迹象,便会立刻冲进去相助。
当正午的日头渐渐西斜,药浴房的木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鬼手医仙率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对着门外焦急等待的众人,缓缓点了点头:“成了。他体内的幽冥死气,已经被彻底拔除,一丝不剩。”
众人瞬间松了口气,悬了整整七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陈峰快步冲进房内,只见马小六靠在浴桶边缘,浑身脱力,脸色苍白,却依旧睁着眼睛,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抬起自己的左臂,整条手臂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灰黑色的痕迹,就连之前被死气侵蚀留下的细微疤痕,都在纯阳药力的滋养下消失不见。
他的手指灵活地动了动,稳稳地握住了陈峰伸来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整条手臂的触觉,已经彻底回归。
“峰哥,你看!我好了!彻底好了!”马小六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数月来,死气带来的绝望、怕拖累众人的愧疚、对未来的忐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释然与欣喜。
陈峰看着他彻底恢复的手臂,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撑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马小六在竹楼里安心静养,纯阳洗髓汤的药力还在持续滋养着他的身体与经脉。他的手臂恢复得越来越好,力气也一点点回来了,不过短短三日,便已经能像从前一样,在竹林的修炼场上演练土系术法,再也没有半分滞涩之感。
而就在静养的过程中,马小六发现了一件让他惊喜万分的事情。
这日清晨,他照常坐在修炼场上运转《厚土诀》修炼,原本按照往常的速度,他需要足足半个时辰,才能将周遭的土系灵气炼化,融入丹田之中。可这一次,他刚一运转心法,周遭的土系灵气便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疯狂地朝着他的体内涌来,不过短短一刻钟,便完成了以往半个时辰的炼化量!
他愣了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当即再次运转心法,尝试着凝聚土系术法。只见他指尖法诀掐动,不过瞬息之间,数根比之前粗壮了近一倍、质地更加坚硬的石刺,便从地面破土而出,术法的凝聚速度、威力,都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
马小六彻底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土系灵气的亲和度,比之前提升了数倍不止,修炼速度更是翻了一倍还多,就连肉身的强度、经脉的承载力,也比之前强了太多,运转真元时,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滞涩之感,流畅无比。
他又惊又喜,反复尝试了数次,确认这不是错觉,当即兴冲冲地跑到了竹楼医房,找到了正在摆弄药蛊的鬼手医仙,将自己身上的变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鬼手医仙听完,放下了手中的药蛊,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道出了其中的缘由。
“这并非什么怪事,而是你因祸得福了。”
鬼手医仙伸出那双布满疤痕的手,指了指马小六的左臂,缓缓道:“幽冥死界的死气,霸道凶戾,侵蚀经脉骨髓,本是致命的祸患。但它在你体内盘踞了数月,日复一日地冲刷你的经脉,虽然险些毁掉你的灵根,却也在无形中,以极致的阴寒之力,淬炼了你的经脉与骨骼,让你的经脉韧性,远超同阶修士数倍。”
“只是之前死气堵塞了你的经脉窍穴,这份淬炼的好处,你根本感受不到,反而只觉得经脉滞涩、真元运转不畅。如今死气被彻底拔除,你的经脉又被纯阳洗髓汤的至阳药力,彻底温养、拓宽、修复,两相作用之下,你的经脉不仅恢复如初,更比常人坚韧、宽阔了数倍,对土系灵气的亲和度自然大幅提升,修炼速度、术法威力,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这数月的煎熬,险些毁了你的修行路,却也为你铺就了一条更宽阔的修行大道。这,便是因祸得福。”
马小六站在原地,听完鬼手医仙的话,愣了许久,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彻底恢复的左臂,又想起这数月来的绝望与煎熬,想起陈峰为他闯火麟洞、周执事为他赴烈日崖,想起鬼手医仙为他炼药施治,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后退半步,对着鬼手医仙,恭恭敬敬地、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这一拜,谢的是医仙出手相救,给了他新生;谢的是医仙耗费心血炼药施治,不仅保住了他的手臂,更让他的修行之路,迎来了全新的蜕变。